羚角号在星海中穿梭,遵循着雷狮“哪里有趣去哪里,顺便找找有价值东西”的随意方针。这次,他们锁定了一个星图标注为“霜润之星”的星球。资料显示,这里终年被冰雪覆盖,环境恶劣,资源贫瘠,除了少数耐寒的矿物和一种据说只在极寒中缓慢生长的、味道清苦的苔藓,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但雷狮觉得,白色星球挺酷,而且“说不定有被雪埋起来的古代遗迹或者冻僵的稀有怪兽呢”——这是他的原话。
佩利对“冻僵的怪兽”表示出兴趣,卡米尔则默默调出了星球大气、重力和可能的危险生物数据。帕洛斯检查了一下飞船的防寒系统和库存的御寒衣物,叹了口气,已经开始觉得麻烦了。
卡西娅对未知的白色星球既好奇又有点害怕。她裹紧了雷狮不知从哪次“交易”中弄来的、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旧御寒服,跟在哥哥身后。
羚角号降落在星球表面一个相对平坦的冰原上。外面是刺眼的、无边无际的白,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能见度时好时坏。雷狮决定分组行动:他和佩利去远处看起来像是山脉皱褶的地方“探险”;卡米尔和帕洛斯在飞船附近采集一些矿物样本并检查周边环境;卡西娅被明确要求留在飞船内,或者只能在飞船舷梯附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活动。
“绝对,不许乱跑,西娅。”卡米尔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将一条末端连着小信号发射器的绳子系在她手腕上,“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按这个按钮,或者大声喊。这里很冷,迷路了会很危险。”
“嗯,我知道了,哥哥。”卡西娅用力点头,她可不想在这种白茫茫一片的地方给哥哥添麻烦。
起初,一切顺利。卡西娅听话地待在飞船门口,好奇地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无聊,又看到不远处有一小丛在风雪中顽强摇摆的、冰蓝色的、像水晶簇一样的小植物,在白色背景中格外显眼。她记得哥哥说过要采集样本,心想这个也许有用,而且距离真的很近,就在飞船投射的影子边缘。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那丛植物,估算了一下距离。应该……没问题吧?就过去一下下,采了就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舷梯,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那丛冰蓝植物走去。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有点疼。她蹲下身,小心地折下一小段植物,正准备返回,一阵突如其来的、异常猛烈的狂风裹挟着大量雪尘劈头盖脸吹来!
卡西娅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闭眼转身,手里的植物掉了,脚步踉跄了一下。等她勉强睁开被雪迷住的眼睛,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窟窿里——飞船呢?刚才明明就在身后!
入眼全是白,疯狂舞动的白。狂风呼啸,卷走了所有其他声音,也模糊了所有参照物。她试图寻找飞船的轮廓,或者哥哥系在她手腕上的绳子的另一头,但除了漫天风雪,什么也看不见。绳子……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在刚才的踉跄中,被锋利的冰凌割断了!信号发射器掉在了雪地里,瞬间被掩埋。
“哥哥!帕洛斯哥哥!”卡西娅用尽力气大喊,但声音立刻被风声吞没。她试图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但风雪很快让她失去了方向感。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比周围的寒气更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眼睛长时间暴露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反光中,开始刺痛、流泪,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布满裂纹的毛玻璃。她知道自己可能得了哥哥说过的“雪盲症”,但毫无办法。寒冷透过并不足够厚实的御寒服侵蚀着她的身体,手脚开始麻木。
不能停,停下来会冻死。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幸运(或者说极其不幸)的是,她似乎歪打正着地离开了完全荒芜的冰原,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片被遗忘的、半塌的冰砌建筑群——一个早已废弃、空无一人的村庄。寒风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卡西娅又冷又怕,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能摸索着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低矮冰屋的入口,蜷缩着躲了进去。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依然寒冷彻骨,但至少没有直接的风雪。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哥哥他们一定在找她,可是这么大的风雪,怎么找得到?她会死在这里吗?像这个村子一样,被永远埋在雪下?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般快要将她淹没时,冰屋那并不严实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逆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站在那里。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大,但身姿挺直,穿着深色的、看起来并不厚实却似乎能隔绝寒气的特殊衣物,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的蓝色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出的头发,蓝色中夹杂着白色和灰色的挑染,在这冰雪环境中显得有几分诡谲的协调。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出现的冰雕,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带着审视地,看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茫然没有焦距的女孩。
卡西娅感觉到有人,但她看不清,只能模糊看到一个轮廓。极度的寒冷和恐惧让她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她带着哭腔,声音细弱颤抖:“是……是哥哥吗?还是……雷狮表哥?”
来人没有回答。他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目光扫过卡西娅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御寒服,她手腕上断裂的绳子痕迹,以及她那双因为雪盲而失去神采、却依然能看出原本颜色的蓝眼睛。过了几秒,也许是觉得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且快要冻死的小东西并不符合他通常需要“处理”的目标类型,他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那扇并不隔风的冰门,将一部分风雪阻挡在外。
“不是。”他的声音响起,音色有些偏低,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吐字清晰,是正常的句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个村子早就废弃了。”
他的声音让卡西娅稍微清醒了一点。不是哥哥,也不是海盗团的任何人。是一个陌生人,声音听起来……不算老,但很冷硬。她更害怕了,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组织语言:“我……我和家人走散了,飞船……在雪里看不见了……我的眼睛……好痛,看不清……”
神近耀——没错,这个在废弃村庄里“捡到”迷路少女的,正是刚刚成为死亡神使代行者不久、正在霜润之星执行某项(与他族人或“神”的旨意相关的)隐秘任务的神近耀——听完她断续的叙述,蓝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走散的旅行者?在这种鬼地方?还带着这么不专业的装备?他内心毫无怜悯地列出一串疑问。按照他接受的训练和“神”的教诲,不必要的仁慈和插手无关事务都是“无用技能”,应该摒弃。他应该转身离开,任由这个女孩自生自灭,或者……如果她可能干扰到他的任务,就按照“清理障碍”的标准程序处理。
但是。
他看着女孩即使视线涣散也难掩惊恐和绝望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沾着雪屑的黑色卷发,还有那对称的、此刻在苍白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的眼下痣。她看起来很小,可能比他还小几岁。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他熟悉的、属于“逆命者”或“罪恶灵魂”的那种令他本能警惕和厌恶的气息。她就像……不小心被风暴卷到这里的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弱小,无助,且与他的世界毫无关联。
处理掉她,不费吹灰之力。但似乎,也没那个必要?她活不过今晚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他不干预的话。而干预,意味着麻烦。
神近耀不喜欢麻烦。他的人生信条是高效、精确地完成任务,清除目标,然后离开。多余的动作,都是浪费。
他沉默地站在冰屋中央,像一尊没有感情的裁决机器,内心进行着近乎冷酷的利弊计算。救她,需要消耗他携带的有限热能补给和药品,可能暴露他这个临时落脚点,还要应对她恢复后可能带来的疑问和纠缠。不救,她死在这里,对他毫无影响,除了可能需要事后稍微清理一下痕迹,以防被无关者(比如可能找来的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调查——这也算一种麻烦。
两种选择都有麻烦,但后者的麻烦似乎更不可控一些。毕竟,如果她的“家人”真的找来,在这个废弃村子发现一具新鲜尸体,可能会引起一些他不想看到的关注。而救活她,等她恢复些,也许可以问清楚情况,然后……让她自己离开,或者找个不会干扰他的地方扔出去?前提是她能活到那时候。
就在这时,卡西娅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疲惫,加上雪盲症的不适,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晕倒。
神近耀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基于“减少后续不可控麻烦”的考量。他上前一步,在卡西娅倒地之前,动作算不上轻柔但足够稳当地扶住了她(避开了直接的身体接触,只是用胳膊架住)。触手一片冰凉。
“麻烦。”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这个女孩,还是在说此刻需要做出选择的自己。
他最终还是把这个意外的“麻烦”带离了那个透风的破冰屋,走向他在村子更深处、更隐蔽也更“舒适”(相对而言)的一个临时据点——一个同样由冰砌成,但内部经过他简单加固,甚至有微弱热源的小空间。
卡西娅在半昏半醒中,感觉自己被移动了,周围似乎没那么刺骨寒冷了,还有一种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有人给她灌下了一点温热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一股热流随之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眼睛也被敷上了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她努力想看清帮助她的人,但视线依旧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那个蓝色的、沉默的身影在周围走动,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谢……谢谢你……”她虚弱地说。
神近耀没有回应,只是将一个加热过的、类似能量棒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吃。”言简意赅。
卡西娅小口吃着那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热量的东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点。她摸索着,想把手腕上那截断绳给那人看:“我……我和哥哥他们走散了,在羚角号飞船上……你能……帮我联系他们吗?或者,告诉我怎么回飞船那里?”
神近耀瞥了一眼那断绳。“信号被风雪干扰,这里地形复杂,废弃金属矿坑会影响大多数民用探测器。”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相当于告诉她,短期内靠她自己或者普通通讯手段找到回去的路,希望渺茫。“名字。”
“啊?”
“你的名字。还有,你哥哥的名字,飞船型号。”神近耀的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登记信息。
“我叫卡西娅……哥哥叫卡米尔……飞船是羚角号,改装的……”卡西娅老实地回答,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个人问得这么详细,是要帮她吗?
神近耀听完,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精密的仪器操作了几下,然后收起。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去帮卡西娅找家人,那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询问信息,只是出于基本的警惕和情报收集习惯。确认她并非带着特殊目的接近,也并非他所知的需要“处理”的目标,这就够了。
至于帮忙联系?他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星际救援队员。他是代行者,他的任务是肃清,不是寻人启事。
他走回来,看着靠在冰壁上、依旧看不清东西但似乎没那么害怕了的卡西娅,沉默了片刻。这个女孩,安静,配合,没有哭闹,也没有过多追问,这让他觉得“麻烦”的程度降低了一点。
“在这里待着,别出去。热量有限,别浪费。”他指了指那个散发着微弱暖意的装置,“眼睛,继续敷着,明天可能会好一点。”他难得地说了稍长一点的句子,虽然内容依然硬邦邦的。
“你……你是谁?为什么帮我?”卡西娅忍不住问。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硬硬的,不像坏人(至少没伤害她),但也不像乐于助人的那种。
神近耀戴上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留下那双沉静的蓝眼睛。“路过。”他给出了一个万能且敷衍的答案,“帮你,是因为你死在这里,后续处理更麻烦。” 实话实说,毫无温情,但奇异地让卡西娅觉得……挺有道理?至少比一些虚伪的漂亮话真实。
他不再多说,走到据点的另一个角落,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某种休息或警戒状态,将卡西娅完全当成了空气。
卡西娅眨了眨依旧模糊的眼睛,看向那个沉默的蓝色身影。雪盲让她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和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疏离感和……一种很难形容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沉重气息。他不像个普通的旅人或探险者。
但无论如何,他暂时救了她,给了她一个避寒的地方和一点食物。在这个冰冷的白色星球上,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她裹紧身上那件宽大的御寒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心中默默祈祷哥哥他们能快点找到信号,也祈祷旁边这个奇怪的、自称“路过”的蓝发少年,不会突然改变主意,觉得她是个“大麻烦”而把她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