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行者

在神近耀那个冰冷但至少比外面暖和点、且不用担心被雪埋了的临时据点里，卡西娅度过了胆战心惊又迷迷糊糊的一晚。敷在眼睛上的冰凉东西似乎有点效果，或者只是休息让身体自行恢复了些，第二天醒来时，虽然看东西还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模糊一片，能勉强分辨出大块的轮廓和明暗了。比如，她能看出那个救了她、话少得可怜的蓝发少年，正背对着她，在整理一些她看不清的、大概是装备的东西。

“醒了？”神近耀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直，听不出情绪，甚至没回头，“那边有加热过的水，自己喝。”

卡西娅摸索着找到他指的方向，果然有一个不大的金属容器，里面是微温的液体。她小口喝着，感觉干渴的喉咙舒服了许多。“谢谢……那个，我的眼睛好像好一点了。”

“嗯。”神近耀只回了一个音节，表示知道了。他穿戴整齐——深色的贴身衣物，便于行动的外套，遮住口鼻的面罩，以及身上那些她看不清但感觉是武器的东西。他看起来准备出门。

“你……要出去吗？”卡西娅下意识地问，随即又觉得这问题有点蠢，他明显是要出去。

“有事。”神近耀的回答简洁到吝啬。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思考了零点五秒，然后补充道，“别出去。外面冷，你也看不清。食物和水在那边，节省点用。我晚上回来。”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详细的“托孤”式嘱咐了。

然后，不等卡西娅回应，他就推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中，冰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阻隔了大部分寒气。

据点里又只剩下卡西娅一个人，还有那个默默散发着微弱热量的装置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嗡鸣。她呆坐了一会儿，开始慢慢打量这个临时居所。视线依旧不佳，但能看出这里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除了那个加热装置和一点生活必需品，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干净（或者说空旷）得不像有人常住。墙壁是冰砌的，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加固过，显得异常光滑坚硬。

她不敢乱动神近耀的东西，只是乖乖待在原地，小口吃着昨天他给的、类似能量棒的食物，喝着温水。时间在寂静和风雪声中缓慢流淌。无聊和担忧再次涌上心头。哥哥他们怎么样了？肯定急坏了吧？他们能找到这里吗？这个奇怪的蓝发少年，到底是谁？他出去“有事”，是去做什么？

到了傍晚，神近耀准时（或者说，分秒不差？）回来了。冰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比外面寒风更凛冽的寒意裹挟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陈旧灰尘的味道涌了进来。卡西娅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神近耀反手关上门，动作利落地卸下身上的一些装备。即使在模糊的视线中，卡西娅也能看到他深色的衣物上，似乎沾染了一些颜色更深、近乎黑色的污渍。那股铁锈味，好像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走到加热装置旁，伸出手，似乎想靠那点微弱的热量驱散一些寒气，但很快又收回了手，仿佛这个动作也是多余的。他拿出一个仪器看了看，然后又收起来。

“那个……”卡西娅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你身上……有味道。”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礼貌。

神近耀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平淡：“处理了一些东西。旧金属，还有……别的。”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别的”，但卡西娅直觉那可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他看起来并不在意身上的气味，或者说，他习惯了。

他走到存放食物的地方，拿出两份标准的口粮，将其中一份递给卡西娅，自己拿着另一份，走到角落坐下，沉默地开始进食。吃东西对他来说，似乎也只是一项需要高效完成的任务，毫无享受可言。

卡西娅接过口粮，也小口吃起来。味道谈不上好，但能填饱肚子。两人就这样在寂静中解决了晚餐，唯一的声响是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接下来的两天，模式几乎固定。神近耀每天黎明准时离开，傍晚带着一身寒气和那种淡淡的铁锈灰尘味回来。他会检查一下卡西娅的眼睛恢复情况（只是看一眼，从不询问），然后分发食物和水，接着就进入他自己的“待机”状态——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摆弄他那些精密的仪器，要么就是对着墙壁发呆（至少卡西娅看来是这样）。他几乎不主动说话，除非必要。

卡西娅的眼睛在缓慢恢复。虽然还是看不太清细节，但已经能分辨出更多颜色和形状了。她能看清神近耀那头蓝色红黄挑染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的大致样子，能看清他面罩的轮廓，也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冰屋内部简陋的模样。无聊之余，她开始探索这个小小的空间——用眼睛，而不是手脚。

她注意到冰屋的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她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些简单的图案和符号，有的像雪花，有的像某种扭曲的人形，还有的……像是跪拜的姿势？这个废弃的村子，以前的人信仰什么呢？

她又看了看神近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笔直，即使休息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或行动的紧绷感。他信什么吗？他看起来那么……不像个有信仰的人，更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可是，他救了她，虽然理由古怪。他每天早出晚归，去“处理”一些带着铁锈味的东西。他生活在这个废弃的、似乎曾有过信仰的村子里。

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在又一次寂静的晚餐时间，卡西娅终于忍不住，小心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神近耀？” 她之前听到他低声自语时提到过这个名字（可能是检查仪器时），就记下了。

神近耀抬起眼皮，蓝色的眸子看向她，没什么情绪，但示意她在听。

“这个村子……墙上有些刻痕，好像……以前的人信什么神祇？” 卡西娅指了指墙壁，“我看过很多神话故事，希腊的，北欧的，还有雷王星古老的传说……但这里的，好像不太一样。”

神近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模糊的刻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霜润遗民。崇拜冰雪与寂静之神。认为死亡是回归永恒的宁静。” 他的解释依然像在背诵资料，干巴巴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哦……冰雪与寂静之神啊……” 卡西娅点点头，觉得这个神祇的名字还挺符合这个星球的调性。她看着神近耀平静无波的脸，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他这么了解，他信吗？还是只是知道？

她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试探和纯粹的好奇：“那……你信什么神吗？”

问题问出口，冰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零点一秒。连外面风雪的声音都仿佛被隔开了一层。

神近耀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沉静的蓝色眼睛直直地看向卡西娅。即使隔着未完全恢复的视力，卡西娅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她问了一个触及到他存在核心，却又荒谬到让他觉得有点可笑的问题。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看得卡西娅心里开始打鼓，后悔自己是不是问错了话。也许他不信神？也许他讨厌这个话题？

然后，神近耀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直，不高不低，吐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雪是白的”一样客观、自然、且毋庸置疑的事实：

“死神。”

卡西娅：“……？”

她眨了眨还有些模糊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视力影响了听力。“死……死神？”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充满了困惑。她看过不少神话，死神通常都是阴森、恐怖、带来终结和恐惧的象征，是其他神祇和人类都敬而远之的存在。信死神？这信仰……也太硬核了吧？日常生活祈祷些什么？“求您今天多带走几个”？还是“愿我死得安详点”？

神近耀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和那一丝掩藏不住的、觉得这信仰有点“不对劲”的神色。但他并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宣扬他的信仰有多么“正确”或“伟大”。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点理所当然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描述每天的天气：

“死亡神使。掌管万物终结，净化罪恶，维护宇宙平衡。”

卡西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死亡神使？听起来比单纯的“死神”好像多了点……编制感？但本质好像没变啊！她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试图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虽然很冷）、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虽然理由很省事）、每天吃压缩口粮的蓝发少年，和一个“死神信徒”联系起来。这组合怎么想都有点……黑色幽默。

“所以……你每天出去，是去……呃……践行信仰？”她小心翼翼地问，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带着一身“铁锈味”回来的样子，突然觉得那味道可能不只是旧金属……

神近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传达出“你的问题有点多，且愚蠢”的意味，但他还是回答了，语气毫无波澜：“执行任务。清除逆命者，送应死之人回归永恒。”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说“我去清理了一下门口的积雪”。

卡西娅彻底呆住了。清除……逆命者？送……回归永恒？这、这不就是……杀手吗？！虽然他用词很“宗教化”，但干的事情听起来和神话里那些死神麾下的收割者好像没什么区别啊！所以那股铁锈味……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虽然知道他要是真想对她不利，早就动手了。但得知自己这几天是和一位专业的“死神执行者”共处一室，还吃着他的口粮，这感觉……相当微妙。有点像不小心闯进了猛兽的巢穴，结果发现猛兽只是瞥了你一眼，觉得你太瘦不值得吃，就继续趴着睡觉了。

神近耀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预料。他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口粮，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今天口粮的咸淡。

冰屋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味道有点不一样了。之前是单纯的冷清和尴尬，现在则混合了一丝荒诞和……卡西娅对自己处境的新认知带来的战栗感。

她偷偷瞄着神近耀。他依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吃着东西。信死神，执行死亡任务，生活像苦行僧，救人的理由是为了省去处理尸体的麻烦……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正常”和“危险”。

可是……

卡西娅又想起他递过来的温水，敷在眼睛上的冰凉东西，还有那句硬邦邦的“别出去，外面冷”。他虽然古怪、冷硬、信仰吓人，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伤害她，甚至还提供了基本的生存保障。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奇特、最充满黑色幽默的“救命恩人”了——一个死神信徒，因为怕处理尸体麻烦而救人，被救者还得努力消化“我的恩人日常工作是送人上路”这个惊悚事实。

她默默地吃完自己的口粮，决定不再追问任何关于信仰、任务或者铁锈味来源的问题。有些真相，还是模糊点比较好，为了她脆弱的小心脏。

窗外，霜润之星的风雪依旧，仿佛在嘲笑着屋内这诡异又平静的共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