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的生命线

羚角号在星海中平稳航行，引擎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嗡鸣，如同巨兽的呼吸。船内空间有限，五个人——雷狮、卡米尔、卡西娅、帕洛斯、佩利——构成了这个小团体全部的核心成员。最初的磨合期在忙碌、警惕和佩利时不时嚷嚷“好无聊啊怎么还没架打”的抱怨中过去，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秩序开始建立，而其中最迫切、也最关乎士气的，便是“吃饭”问题。

起初，大家默认由卡米尔负责处理补给品和简单的餐食。卡米尔对此并无异议，在前世的海盗团里，物资管理和基本烹饪（如果能称之为烹饪的话）也一度是他的职责之一。然而，当第一顿由卡米尔主理的“正餐”被摆上那张兼做会议桌的简陋金属餐桌时，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盘子里是某种合成肉排（补给品中最常见的蛋白质来源），被煎得两面焦黑，边缘甚至有些碳化，散发着微妙的焦糊味。旁边搭配的是同样煮过头、几乎变成糊状的蔬菜泥，以及几块看起来硬得可以当武器用的压缩饼干。

雷狮拿起叉子，戳了戳那块漆黑的肉排，紫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说什么，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然后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佩利可没那么多讲究，他早就饿了，直接叉起一整块肉排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呸”一声吐了出来，哇哇大叫：“这什么玩意儿！又硬又苦！卡米尔！你是不是想毒死我们好继承羚角号啊！” 他粉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帕洛斯坐在对面，用叉子优雅地（如果忽视环境的话）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黑暗料理”，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评价道：“嗯……很有‘特色’，至少确保了杀菌彻底，不容易吃坏肚子。” 语气里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卡米尔自己面不改色地吃着自己那份，仿佛盘中物与旁人并无不同。他对于烹饪确实毫无天赋，前世今生皆是如此。食物对他而言，首要功能是补充能量和维持生命，味道是次要甚至不必要的考虑。他严格按照他认为“合理”的时间和步骤处理食材，结果就是眼前这样——安全，但难以下咽。

卡西娅坐在哥哥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她知道哥哥已经很努力了，而且这些食物比起厄流区那些发霉的黑面包和干豆子，至少干净、有营养。她不想让哥哥难过，所以即使觉得肉排很硬、蔬菜泥有怪味，她还是努力吃着，只是小眉头微微皱着。

雷狮看着卡西娅艰难吞咽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佩利那副快要暴走的表情，终于放下叉子，揉了揉眉心：“卡米尔，以后食物的处理……换个人吧。”

卡米尔平静地点点头，没有任何被否定的不悦，只是看向其他人：“谁来做？”

佩利立刻举手，眼睛发亮：“我来！我力气大！烤肉肯定香！” 他脑子里只有用拳头（或元力）把肉砸烂然后烤熟的简单画面。

雷狮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想把厨房连带补给舱一起炸了？”

佩利蔫了。

卡西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要不……我试试？” 她在厄流区的时候，偶尔也会帮哥哥准备食物，虽然也只是把东西煮熟或者简单加热，但似乎……比哥哥做的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至少不会经常焦糊。

卡米尔看了妹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于是，下一顿由卡西娅主厨。她小心翼翼地按照记忆里母亲（在身体尚可时）和后来自己摸索的方法，处理了合成肉排和蔬菜。结果比卡米尔的好一些——肉排至少是熟的，且大部分区域是正常的颜色，蔬菜也保持着形状和些许清脆。但味道……依旧寡淡，甚至因为火候掌握不匀，有的地方偏老，有的地方还有血丝（合成肉排模拟的血色组织液），调味更是仅限于基础盐分。

佩利吃了一口，评价：“比卡米尔的好点，但还是不好吃！没味道！” 他渴望的是大块朵颐、滋味浓郁的肉食。

雷狮没说什么，但显然也不满意。

帕洛斯慢条斯理地吃着，黄绿色的眼睛在卡西娅有些沮丧的小脸上转了转，又瞥向卡米尔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落在雷狮微蹙的眉头上。他放下叉子，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语气开口：“看来，为了我们海盗团不至于在找到第一个有价值的猎物前就全体饿死或者营养不良内讧，这个‘重任’只能落在我肩上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帕洛斯站起身，摊了摊手，脸上是那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笑容：“别这么看着我，在遇到某些‘不靠谱’的前雇主或者流落某些‘资源匮乏’的星球时，学会怎么把有限且难吃的东西弄得稍微能入口，是基本的生存技能。”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卡米尔那份还没动几口的“杰作”。

“你会做饭？”佩利狐疑地看着他，“不会又是骗人的吧？”

“是不是骗人，试试不就知道了？”帕洛斯走向连通着小型食物处理区（勉强可称之为厨房）的舱门，“不过，食材有限，工具简陋，别指望能做出皇宫御宴。”

雷狮紫眸微闪，挥了挥手：“去做。”

卡米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帕洛斯走进食物处理区的背影，眼神深沉。他知道帕洛斯会做饭，而且做得不错。前世在羚角号上，帕洛斯就经常负责料理，虽然他总是抱怨麻烦，但手艺确实能让其他几个对食物要求不高（或没得选）的男人满意。只是没想到，这一世，帕洛斯会这么早就主动接过这个担子。是为了获取信任？还是单纯觉得他们做的太难吃，影响了他自己的食欲？或者……有其他目的？

卡米尔不动声色，决定静观其变。

大约半个标准时后，帕洛斯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托盘里是重新处理过的合成肉排，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撒上了一些不知他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磨碎的香料混合物（可能是之前某个战利品中附带的小玩意儿），散发出不同于单纯焦糊的复杂香气。蔬菜被简单焯烫后，用一点点珍贵的油脂和另一种调味料拌过，显得青翠可口。他甚至用飞船上的营养膏和某种粉状物混合，加热后做出了类似浓汤的东西。

食物的卖相和气味，与之前卡米尔和卡西娅的出品有着天壤之别。

佩利第一个冲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好香！” 他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发出满足的哼声，“唔！好吃！帕洛斯，你居然真会做饭！”

雷狮尝了一口，挑了挑眉，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对味道是认可的。

卡米尔也尝了。肉排外焦里嫩（相对而言），香料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合成肉的些许异味，蔬菜爽口，浓汤温热适口。确实……比他和卡西娅做的好吃太多了。他看了一眼帕洛斯，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主要是佩利）狼吞虎咽，一副“看吧，我就说”的表情。

“帕洛斯哥哥好厉害。”卡西娅小口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她离开厄流区后，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了。虽然比不上记忆里母亲健康时做的，也比不上雷狮表哥带他们去餐厅吃的，但在飞船上，这已经非常美味了。

帕洛斯听到卡西娅的称赞，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那么一丝丝，他随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只是不想饿死或者被难吃的食物毒死而已。以后做饭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戏谑，“当然，前提是你们负责把食材弄回来，并且别把厨房拆了。”

就这样，帕洛斯“临危受命”，成为了雷狮海盗团默认的厨师。他的厨艺在有限的条件下被发挥到了极致，总能将那些单调的合成食品、罐头和偶尔获取的新鲜（或相对新鲜）食材，变化出不同的花样，虽然谈不上多么精致，但足以让在星际间奔波、体力消耗巨大的几个人获得必要的能量和味蕾上的慰藉。

佩利对帕洛斯的崇拜（在吃饭这件事上）达到了新的高度，每次开饭都异常积极，并且单方面宣布帕洛斯是“仅次于老大”的重要人物（因为老大管打架和方向，帕洛斯管喂饱他好去打架）。雷狮虽然不会明说，但也默许了帕洛斯在后勤方面的“权威”。

卡西娅则成了帕洛斯在厨房的小小“观察员”。有时帕洛斯做饭时，她会好奇地站在食物处理区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食材，调配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帕洛斯偶尔会心情不错地解释一两句，比如“这种香料可以去腥”，“火候很重要，过了就老了”。卡西娅听得很认真，虽然大多记不住，但那种专注学习的样子，让帕洛斯觉得……有点意思。

当然，卡米尔对此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他绝不允许卡西娅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单独和帕洛斯待在厨房（尽管空间很小），每次帕洛斯和卡西娅有任何互动，他几乎都会立刻出现在附近，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无声地施加压力。帕洛斯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只是偶尔在卡米尔目光扫过来时，会回以一个更加灿烂无辜的笑容。

有一次，帕洛斯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些真正的、非合成的肉类，还有少量稀有的、类似蜂蜜的天然甜味物质。他兴致勃勃地准备做一顿“大餐”。烤肉的时候，他特意多烤了几串，撒上香料，香气四溢。

卡米尔正好在附近检查航线数据，闻到味道走了过来。帕洛斯顺手递给他一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肉串：“尝尝？今天运气好，搞到点真货。”

卡米尔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在帕洛斯和其他闻香而来的佩利（雷狮在驾驶舱）愕然的目光中，他从自己随身的小袋子里（里面通常装着一些他认为是必要物品的小东西，比如应急工具、笔记、还有……糖），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将里面细白的糖粒，均匀地撒在了油亮的烤肉上！

“？？？” 帕洛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卡米尔！你干什么！” 佩利惨叫一声，仿佛看到什么暴殄天物的行为，“那是肉！烤肉！你撒糖干什么！好恶心！”

卡米尔面不改色，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后将撒了糖的肉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似满意的神色。

帕洛斯：“……”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做了一些带甜口的菜（比如用了那点类似蜂蜜的东西），卡米尔会吃得比平时多一些，而佩利则嫌弃得要命。原来这位冷静睿智的军师小朋友，竟然是个甜食控！还是那种会给咸味烤肉撒糖的、异端级别的甜食控！

卡西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笑起来。她知道哥哥喜欢吃甜的东西，在厄流区最困难的时候，哥哥偶尔得到一点点糖，也会省下来给她，自己只舔舔糖纸。现在条件稍微好一点，哥哥这个“爱好”就暴露了。

帕洛斯看着卡米尔平静地吃着撒糖烤肉，又看看笑得眼睛弯弯的卡西娅，再看看一脸崩溃的佩利，忽然觉得，这个海盗团的生活，或许不会像他预想的那么无聊……或者说，麻烦。

他摇了摇头，重新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对佩利说：“别管他，蠢狗，你的那份没加‘料’。” 然后又瞥了一眼卡米尔，语气带着点促狭，“军师大人，下次想吃甜的直接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单独做点‘特制’甜品，别糟蹋我的烤肉。”

卡米尔咽下嘴里的食物，淡淡地看了帕洛斯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这个小插曲后来成了海盗团内部的一个“梗”。帕洛斯有时会故意在给卡米尔的食物里多加一点点甜味，或者真的想办法（在物资允许的情况下）给他弄点简单的甜食。卡米尔照单全收，从不评价，但每次都会吃完。佩利对此表示极度不理解，并坚决抵制任何“甜味入侵”他的肉食领域。雷狮知道后只是哼笑一声，评价道：“卡米尔的品味……挺独特。” 卡西娅则觉得，哥哥喜欢吃甜食的样子，有点……可爱？

于是，在危机四伏的星海中，在目标未定的航程上，雷狮海盗团的日常，就这样围绕着帕洛斯掌勺的饭菜、卡米尔对甜食的执着、佩利对战斗和肉食的渴望、雷狮的统领，以及被所有人（以不同方式）关注和保护着的卡西娅，缓慢而真实地展开。

食物，这种最基本的需求，意外地成了维系这个小团体最初凝聚力的纽带之一。而帕洛斯，这个以谎言和背叛为生的“骗徒”，也因为这一手好厨艺，在某种程度上，暂时被接纳为这个“家”中，不可或缺的、掌管着“生命线”的一员。

至少，在吃饭的时候，大家是相对平和的。

卡米尔依旧对帕洛斯保持着距离和怀疑，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做饭这件事上，帕洛斯确实“有用”。而他也会更加小心地看顾好卡西娅，确保她不会因为帕洛斯偶尔流露出的、看似无害的“友好”，而放松警惕。

星空之下，羚角号继续航行。厨房的香气，混合着引擎的轰鸣、佩利的嘟囔、雷狮的命令、卡米尔冷静的分析，以及卡西娅安静的存在，构成了独属于雷狮海盗团的、最初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