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48

他也在戴面具。

在侯爷面前，在沈氏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戴着那张“玩世不恭的病秧子世子”的面具。只有在她面前，在隆福寺昏黄的烛火下，在宝相寺后山的竹林里，他把面具摘下来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张真实的、有些疲惫的、偶尔会耳朵红的脸。

“碧桃，”林清沅忽然说，“我要绣一方帕子。”

碧桃愣了一下：“绣帕子？给谁？”

“你别管。”

碧桃撇了撇嘴，去翻针线笸箩，把各色的丝线都摆到桌上。林清沅坐到桌前，挑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绢，拿起剪子裁成帕子大小，又用绷子绷好。她提起针，穿了一根墨绿色的丝线，在素绢上落下了第一针。

她绣的不是海棠。

是一枝竹。

细长的竹枝一节一节地向上伸展，竹叶疏疏朗朗的，姿态清逸。竹节处用了深褐色的丝线，竹叶用了深浅不一的绿色，从叶尖到叶根，颜色一层一层地过渡，像是阳光穿过竹林时那种斑驳的绿。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绣得很仔细。碧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姑娘，您绣竹子做什么？您平时不是最喜欢绣海棠的吗？”

林清沅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针尖在素绢上穿梭，丝线在指间流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竹林里的风。

海棠是属于顾府的。她种海棠、画海棠、绣海棠，可海棠不是她选的，是命运把她种在了海棠树下。可竹子不一样。竹子是她自己选的。竹子清瘦、挺拔、宁折不弯，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又站直，从来不会因为被风吹弯了腰就折断自己。

像叶限。

也像她想成为的样子。

她绣到很晚，绣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绣到碧桃靠在床边打起了瞌睡。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她举着帕子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算满意，虽然不是顶好的绣工，但胜在用心，每一针都没有含糊。

她将帕子叠好，放进一个小荷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等下次见到叶限的时候，给他。

沈如月来顾府了。

这是林清沅没想到的事。生辰宴才过了三天，沈如月就登门了，说是“上次来赴宴觉得顾府的花园好看，想再来看看”。纪老夫人是好客的人，又是侯府的客人，自然不好拒绝，便让顾锦朝和林清沅陪着她在花园里逛逛。

五月的花园草木葱茏，蔷薇开得正盛，一架一架的蔷薇花攀在竹篱上，粉的、白的、红的，密密匝匝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子。池塘里的荷花开得不多，只有几朵早荷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粉嫩嫩的花，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

沈如月走在中间，左边是顾锦朝，右边是林清沅。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朵白色的小茉莉，打扮得素净又清爽，不像个侯府的亲戚，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

林清沅观察了她一路，发现沈如月跟沈氏确实不一样。沈氏的精明是写在脸上的，那双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可沈如月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精明，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走路的时候步子是小碎步，好像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