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2

只有纪尧偶尔能窥见她真实的一面。不是因为她露了破绽，而是纪尧太了解她了。每次大太太在饭桌上说些夹枪带棒的话，纪尧都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每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寄人篱下”几个字，纪尧的脸色就会沉下来。他挡在她身前，像一棵大树，替她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也遮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可她觉得那棵树的影子太浓了，浓到她有时候透不过气来。

她感激纪尧，敬重纪尧，甚至愿意为纪尧赴汤蹈火，可那不是男女之情。她很清楚。纪尧对她也没有那份心思，他只是把她当妹妹，一个需要保护的、可怜的、没了爹娘的妹妹。

这种关系在旁人眼里总被误解。顾府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纪家大公子怕是迟早要娶这位表妹，说纪老夫人存的就是这个心思。林清沅听到这些话从不多说一句，不是默认，是懒得解释。解释什么呢？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她不知好歹。

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暗暗地、慢慢地发芽……

她不想嫁给纪尧。

不是因为纪尧不好。恰恰相反，纪尧太好了，好到她若是嫁给他，一辈子都会活在亏欠里。他替她挡了那么多风霜，她拿什么还？她还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一个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说“我喜欢你”，而不是“我欠你”。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谁都不知道。

直到那年春天，她遇见了叶限。

——

天还没亮，林清沅就醒了。

顾府的规矩大，晨起要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再去大太太屋里坐一坐，晚一刻钟都会被下人在背后议论。她住在顾府西跨院的一间小厢房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下一张条案，案上一方旧砚台、几支秃笔，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临摹的《海棠蛱蝶图》，笔触稚嫩，但已有几分意思。

她起身穿衣，铜盆里的水是昨夜丫鬟碧桃提前备下的，已经凉透了。碧桃还在外间睡着，她没叫人，自己就着凉水洗了脸。冰水激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彻底清醒了。对镜梳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十八岁的面孔还带着女子的温润，眉眼生得温婉，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是那种长辈看了会觉得“这姑娘真乖”的长相。

这张脸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她盘好发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又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素净得不像是顾府养出来的姑娘。倒不是她刻意低调，是她的衣裳料子本就比不上顾锦朝的。顾锦朝是顾家的嫡出小姐，穿的是云锦蜀缎，戴的是赤金点翠，她比不了，也不想比。

碧桃醒了，迷迷糊糊地进来伺候，看到她自己已经梳洗好了，连忙赔不是：“姑娘怎么不叫我？”

“你昨日陪我做针线到深夜，多睡一会儿无妨。”林清沅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塞给碧桃，“给，提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