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1

林清沅到顾家的那年，才十岁。

通州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纪家老夫人的马车停在林家老宅门口时，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残红委地，被春雨打成泥。她跪在灵堂前披麻戴孝，面前的牌位上刻着她母亲的名字，香炉里的灰烬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泪水早就流干了。

纪老夫人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线香的味道。老人家弯腰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叹了口气说：“往后跟祖母过。”

林清沅抬头看纪老夫人，老人的眼睛里全是泪，可声音沉稳得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那时候想，大约她娘亲临终前托付的就是这位老人家。她不知道“跟祖母过”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亲娘替她梳头了。

纪家的马车从通州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到京城。她趴在车窗边看沿途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一寸一寸地从眼前滑过去，像是把她和过去的一切慢慢割开。她那时候太小了，还不知道这叫离别。

马车在顾府大门前停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少年站在台阶上等。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宝蓝色的直裰，眉目清朗，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不少。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手里攥着一把桂花糖，看到马车停了，快步迎上来，伸手扶她下车。

“阿沅？”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像是怕叫错了似的。

林清沅眨着眼睛看他，不认识。她刚到顾家，谁也不认识。

“我是你二表哥，纪尧。”少年蹲下来，跟她平视，把桂花糖塞进她手里，“往后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害怕。”

桂花糖的纸皮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糖块在掌心化开，黏糊糊的。她低头看着那摊糖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纪尧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是不是糖不好吃？我让人换一种——”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她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她喜欢吃桂花糖。连她娘亲都未必记得的事情，她从未谋面的表哥却记得。后来她才知道，是纪老夫人在路上写信到顾府，信上提了一句“那孩子爱吃甜的，尤其好桂花糖”。

从那一天起，林清沅住进了顾府。纪老夫人是顾家的老姑奶奶，纪尧是纪老夫人的长孙，在顾家住得久，林清沅便也跟着住了下来。府里上下都知道她是纪家养着的孤女，面子上客气，背地里的话却不好听。她听得多了，慢慢的也就不在意了。唯一在意的是，她不能让纪老夫人为她操心，不能让顾府觉得养了个白眼狼。

所以她在人前永远乖巧，永远温顺，永远笑不露齿、低眉顺眼。大太太说她绣工不好，她就彻夜练绣工；二太太嫌她读书太多不像闺秀，她就把书都藏起来，只在夜里点灯偷看。她把真正的自己藏在最深处，像一个精巧的木偶，人前永远是一副合规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