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近来总弥漫着低气压。
司马懿捏着御枪术的手稿,指节泛白,看着眼前背对着他、梗着脖子不肯回头的少年,深吸了三口气才压下翻涌的火气。
“马孟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再说最后一遍,枪尖下沉三寸,不是让你把整个胳膊都压上去!你这是插秧还是练枪?”
马超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不服气:“我觉得这样力道更足!”他手里的冷晖枪被舞得呼呼作响,枪尖擦过地面,带起一串火星,偏生就是达不到司马懿说的“沉而不滞”的境界。
“力道足?”司马懿气笑了,指着他脚下的青石砖,“你自己看看,这院子里的砖都快被你戳成筛子了!再这么练下去,不用等敌军来,你先把司马府的地基捅穿!”
马超抿着嘴,不说话了,却依旧梗着脖子,那模样活像头倔强的小兽。
司马懿头疼欲裂。他从前在稷下任教,不说个个乖巧听话,起码还有该有的尊敬,何曾见过这般叛逆的?说他两句,他能瞪回来三句;让他纠正姿势,他偏要按自己的野路子来。
昨日更过分,他气极了骂了句:“马孟起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这小子居然顶嘴:“总比你整天摆着张凶脸强!”
“我摆凶脸?”司马懿捂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是为谁?若不是怕这小子用半吊子枪法在战场上送命,他才懒得管!
正闹着,院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军师,在家吗?”
夏侯惇扛着大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剑拔弩张的两人,愣了愣:“这是咋了?练枪还练急眼了?”
司马懿没好气地瞪了马超一眼,转向夏侯惇:“将军怎么来了?”
“给你带个好消息!”夏侯惇咧嘴一笑,“典韦那家伙也得胜回朝了,这下咱们又能凑一块喝酒了!”他说着,目光落在马超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枪法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给你指点两句?”
马超立刻蔫了,低着头不吭声。
夏侯惇哈哈大笑,也不勉强,转而道:“对了,中秋快到了,主公说要把中秋宴和庆功宴合在一块办,热闹热闹。到时候你也带上这小子去见见世面?”
马超猛地抬头,一脸抗拒:“我不去!”
司马懿也皱了皱眉:“不必了,他性子野,去了怕是惹麻烦。”
他其实是不想让马超太早卷入魏国的权力场,这少年心性未定,怕是要被染黑。
夏侯惇也不坚持,又聊了几句军务便走了。
送走夏侯惇,书房里的气氛依旧僵持。
司马懿看着马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就到这吧。”他转身往外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教下去怕是二十五都熬不过了。
中秋宴前一日,司马懿正对着铜镜发愁。
宴会不比平日,总不能还穿着那身中性的常服,可让他像其他女眷那般梳妆打扮,他实在无从下手。
正纠结着,侍从进来通报:“大人,甄姬夫人邀你去洛神殿。”
司马懿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进甄姬的宫殿,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紫檀木的架子上,挂着一件藏蓝色的曲裾深衣,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的妆匣里,摆着一套赤金首饰,步摇、簪子、耳环样样俱全,一看就分量不轻。
“这是……”司马懿嘴角抽搐。
甄姬笑着走过来,拿起那件深衣:“明日的宴会,总不能还穿你那身黑衣服吧?我让人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身。”
司马懿看着那堆金光闪闪的首饰,只觉得脖子疼:“夫人,这太隆重了……”
“你如今是军事参谋,位高权重,穿得得体些是应该的。”甄姬不由分说,拉着他坐下,“再说,我还从没见过你好好打扮的样子,今日可得让我过把瘾。”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让司马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怀疑甄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在洛神殿偏殿留宿了一晚,第二日折腾了近两个时辰。
当司马懿对着铜镜照时,自己都有些陌生。藏蓝色的深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长发被挽成繁复的发髻,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走动时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只施了薄粉,描了眉,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清冷的气度。
“好看。”甄姬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像话。”
司马懿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步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女人真是太辛苦了。
中秋宴设在王宫的太液池畔,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司马懿跟着甄姬步入宴场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几分惊艳。司马懿目不斜视,只想赶紧熬过这一晚。
“那就是蔡文姬,蔡邕先生的女儿。”甄姬指着不远处一个坐在巨大机关胡笳琴上的小女孩,轻声介绍,“性子活泼得很。”
司马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全身上下连同琴都是花,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有趣的东西就拍手叫好,活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许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蔡文姬转过头,看到甄姬时眼睛一亮,随即又注意到她身边的司马懿,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小声问:“甄姐姐,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呀?”
司马懿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我叫司马懿。”
“司马懿姐姐好!”蔡文姬甜甜地喊了一声,然后操控着机关琴,“嗖”地一下滑到他们面前,“姐姐,你会弹琴吗?我给你弹一首好不好?”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司马懿心里一软,温声道:“好啊,我很想听。”
蔡文姬立刻喜滋滋地拨动琴弦,清脆的琴声流淌而出,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
司马懿静静听着,心里却有些发酸。这孩子对自己父亲的遭遇一无所知,或许,这也是一种幸运。
宴会上,蔡文姬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她一会儿跑到曹操身边,撒娇要吃桂花糕;一会儿又跑到武将堆里,好奇地摸他们的盔甲;甚至还当众说要给“义父”曹操献曲,曹操也不恼,只笑着纵容:“好,我的文姬弹什么都好听。”
连一向清冷的甄姬,看着蔡文姬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温柔。
就在气氛一派祥和时,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主公,臣有一事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福站了起来,兜帽下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曹操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近来臣新培育了一批‘勇士’,战力远超寻常士兵。臣恳请主公赐予主帅之位,让臣率军出征,定能为魏国开疆拓土,不负主公厚望!”
此言一出,宴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大部分人不知徐福的“勇士”是什么东西,可是知道的人都清楚,私下里研究也就罢了,竟想拿到台面上,还要求主帅之位?
司马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徐福这是故意的,此事是军务,应该先私下找他商议才是,却偏要在中秋宴上说出来,无非是想借着庆功宴的气氛,逼曹操答应,同时也是在向他示威。
武将们大多面露不悦,他们浴血奋战才换来今日的功勋,岂能容忍一个摆弄阴邪术法的家伙凭空夺走主帅之位?文臣们则各怀心思,有的皱眉沉思,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不愿轻易掺和这趟浑水。
他抬眼看向曹操,只见这位枭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开口:“哦?徐福有此雄心,孤很欣慰。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徐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兜帽下的目光暗了暗,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主公所言极是,只是臣的‘勇士’已整装待发,若能早日出征,必能为魏国再添战功……”
他话未说完,司马懿忽然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只见他微微倾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徐福大人既有如此利器,想必是胸有成竹。主公向来唯才是举,既然有能为魏国开疆拓土的机会,自然不该错过。”
这话一出,不仅徐福愣住了,连曹操也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
武将堆里的夏侯惇更是急得想拍桌子,被身边的典韦悄悄按住。
司马懿却像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只是主帅之位关乎军心,贸然任命难免引人非议。不如这样,就请徐福大人先率‘勇士’作为偏师,随主力一同出征。若真如大人所说那般勇猛,届时再论功行赏,主公亲自下旨任命主帅,岂不更显公允?”
他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徐福台阶,让他能带着“勇士”上战场,又暗里压了他一头,偏师听令于主力,说到底还是要受军中老将节制。
这阴阳怪气的拿捏,既没驳了曹操“从长计议”的话,又堵死了徐福借宴会逼宫的路。
徐福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可司马懿把话挑明了,他若再坚持要主帅之位,反倒显得自己急功近利。
他只能咬着牙应道:“军师所言甚是,臣……遵令。”
宴会后半段,蔡文姬又凑了过来,许是觉得有有新的观众,所以一直拉着司马懿的袖子要教他弹胡笳琴。
那小小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倒让司马懿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姐姐,你的步摇真好看。”蔡文姬指着他头上的赤金步摇,眼睛亮晶晶的,“比甄姬姐姐的还好看。”
司马懿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长大了,也会有更好看的。”
直到月上中天,宴会才散。司马懿婉拒了甄姬留宿洛神殿的建议,乘坐马车回到府邸。
晚风拂过,吹动衣袂,步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扶住发髻,只觉得这一身装扮沉重得很,远不如平日的常服自在。
刚走到府门口,就见一个身影倚在门柱上,正是马超。
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把玩着一根树枝,见他回来,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
“哟,这是谁家的大美人啊?走错门了吧?”马超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叛逆与嘴欠,尾音拖得长长的,“司马军师今日这打扮,是要去唱戏吗?”
司马懿脚步一顿,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就知道,这小子准没好话。
“臭小子找打是不是?”司马懿走近几步,摘下头上的步摇,随手递给身后赶来的侍从。
马超被他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你还是穿黑衣服好看点,至少不像……”
“不像什么?”司马懿挑眉。
“不像要去赴鸿门宴的。”马超嘟囔了一句,声音却不小。
司马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小子,嘴巴虽欠,倒还有几分敏锐。
“回屋吧,外面凉。”司马懿转身往府里走,“明日卯时,校场集合,加倍训练。”
“凭什么?!”马超立刻炸毛,“我又没做错事!”
“就凭我是你师父。”司马懿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要么现在滚回死士营,要么就等着明早腿软。”
马超看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嘴里却还在碎碎念:“穿成这样还这么凶,果然再好看也是个老六……”
司马懿听着身后少年的抱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