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篇（11）

几日后，牢门再次被打开。依旧是陌生的侍从，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走。”

　　马超被押着穿过王宫的回廊，越走越觉得陌生。直到马车停在一座熟悉的府邸前，他抬头看到门楣上那块“司马府”的匾额，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是？

　　他被押进府邸，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青布裙的侍女候在院里。

　　“司马懿大人可在？”押解的侍从问道。

　　侍女福了福身：“主人傍晚才会回来，让奴婢先照应着。”

　　侍从将马超交托给侍女，转身便走。马超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司马懿……他逃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少爷，这边请。”侍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叫我什么？”马超猛地抬头，满眼警惕。

　　“少爷啊。”侍女笑得温和，“主人吩咐了，今后您就住在这里。奴婢带您去房间梳洗一下吧？”

　　马超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见他不动，侍女脸上露出几分焦急：“少爷，您就听奴婢一句吧。若是主人回来看到您这副样子，定会责罚奴婢的。”

　　马超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跟着侍女往里走。这座府邸很大，来到一处院落，侍女一边走，一边热心地介绍：“这间院子就是您的住处了，这边是花园，那边是书房……主人特意让人收拾过，备了不少您能用得上的东西。”

　　推开房门的刹那，马超愣住了。

　　房间里的陈设简洁却雅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而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靠墙的那个武器架。上面赫然摆放着四把熟悉的长枪，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他被夺走的冷晖枪！

　　武器架旁的矮几上，还放着一枚盾牌，是被甄姬搜走的那枚“近卫·救赎”。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安排的？

　　“少爷，您先歇歇，奴婢去备热水。”侍女体贴地退了出去。

　　马超走到武器架前，指尖轻轻抚过冷晖枪的枪身。熟悉的触感传来，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是他活下去的支柱。

　　他极力要求自己独自沐浴。热水冲刷着身上的污垢和伤痕，那些在死士营留下的新旧伤疤在温水中隐隐作痛，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换上侍女备好的新衣，料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柔软。

　　侍女要来为他梳头，他拒绝了，只让她把伤药留下。上药时，肩膀的旧伤牵扯着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傍晚时分，司马懿回到了府邸。

　　“人呢？”他脱下外袍，问迎上来的侍女。

　　“回主人，少爷在房里歇着呢。”

　　司马懿点点头，径直走向饭厅，吩咐道：“去喊他来吃饭。”

　　马超走进饭厅时，司马懿正在慢条斯理地用茶漱口。看到他这副模样，司马懿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总算有点人样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过来坐。”

　　马超有些局促地坐下，看着满桌的饭菜，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明日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来。”司马懿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你之前在死士营吃的那些药，鬼知道有什么副作用。这段时间老实休养，别瞎折腾。”

　　马超低声应了句“嗯”，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司马懿挑眉：“除了我，你觉得还有谁会管你这麻烦精？”

　　马超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可你是……这里的主人？你姓司马？”

　　司马懿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坦然道：“是。我叫司马懿。”

　　“哐当！”

　　马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下一秒，一声压抑不住的喊声在饭厅里炸开：“你说什么？！”

　　喊得太急，他自己反倒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司马懿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至于这么惊讶吗？”

　　马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气，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放松转为十足的警惕，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这怎么可能？！你明明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梦里那个司马懿明明是个男人，眼前这人却是女子模样。

　　“怎么不可能？”司马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咱俩这缘分，摆着呢，无论是那个‘未来’还是现在。”

　　马超脑子乱糟糟的，脱口而出：“可你……你怎么会是？……难道是出了新的女装皮肤？”

　　“砰！”

　　司马懿抬手就给了他一脑门，脸色黑得像锅底：“一点意外而已！再敢瞎扯，就把你扔回死士营去！”

　　马超捂着额头，不敢再多说，只能扒着碗里的饭掩饰自己的尴尬。

　　原来如此……

　　难怪她会懂御枪术，难怪她会有那本手稿，难怪她会救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切都有了解释。可这个解释，太过颠覆，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直到司马懿放下碗筷，起身准备离开，马超才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艰涩：“真的是你……灭了西凉吗？”

　　司马懿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马超那双写满挣扎与怀疑的眼睛，忽然无语地叹了口气：“西凉的事，与我无关。”

　　马超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司马懿却已经转身走出了饭厅。

　　侍女走上前，轻声道：“少爷，菜都凉了，要不要让厨房再热一下？”

　　马超摇摇头，站起身：“不用了。”

　　他走出饭厅，望着这座寂静的府邸，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的人不多，侍女和侍从们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他“少爷”。可这一切的优待，都来自那个叫司马懿的人。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话。

　　魏国的事务繁杂得像一团乱麻，司马懿近来只觉得头晕脑胀。从朝堂辩驳到天书解读，从传递军务到调解宫闱，他活脱脱成了曹操手里的“万能助理”，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

　　“这老头是把我当驴使了。”司马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铜镜里眼下的青黑皱眉。

　　连日的奔波让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骨愈发吃不消，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忙碌”恰恰是立足的资本。借着这些事务，他得以接触到魏国的方方面面，看清了这盘棋局里的每一颗棋子。

　　曹操的心腹不多，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徐福算一个，掌管着秘密的“永生血术”研究，虽不上朝，却握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夏侯惇是另一个，常年镇守边疆，凭着一身悍勇深得曹操信任；还有一个则是典韦，此人常被曹操安排在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地在打仗。

　　与前两人打交道多了，司马懿渐渐摸清了底细。徐福作为血族，对凡俗的权位并不热衷，反倒贪些实际的好处。无论是稀有的魔道材料，还是可供实验的“样品”，稍稍许以利益，便能让他暂时收敛爪牙。只是在曹操心中，徐福终究是把双刃剑，好用，却也得时时提防。

　　夏侯惇则全然不同。这位独眼将军性子豪爽得近乎粗线条，第一次与司马懿交涉军务时，见他虽为女子却条理清晰、对兵法侃侃而谈，竟拍着他的肩膀要称兄道弟。

　　得知马超被司马懿留在身边，夏侯惇还大大咧咧地找上门：“司马参谋，把那小子给我带吧！保证不出三年，让他成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

　　司马懿闻言抬眼，难得带了点玩笑语气：“夏侯将军这是要挖墙脚？我这儿就一个弟子，可不能给你。”

　　夏侯惇哈哈一笑，也不纠缠。司马懿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据马超说，夏侯惇也是徐福改造实验的幸存者，却选择依附曹操，甚至渴求有朝一日能挑战这位主公。

　　“能让夏侯惇这样的人甘心臣服，曹操的实力……恐怕深不可测。”司马懿指尖划过枪身的纹路，心里第一次对这位枭雄的力量生出了具体的忌惮。

　　以往他只知曹操权谋深重，却忽略了对方能镇住夏侯惇、驾驭徐福的底气，绝不可能仅凭权术。

　　夏侯惇平定边境归来，带回大捷的消息，朝堂上一片欢腾。而曹操在庆功宴后，单独召见了他。

　　“仲达近来对天书的研究，可有新得？”曹操把玩着酒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司马懿早有准备，将整理好的竹简递上去：“根据蔡邕先生的手稿与部分破译的天书记载，神明陨落后，其力量并未消散，而是被神职者引导，封存于特殊的容器之中。”

　　“容器？”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稷下称之为‘十二奇迹’。”司马懿缓缓道，“目前已知的不过寥寥数个，而据我推断，三分之地内，便藏着其中一个。”

　　曹操猛地坐直了身子：“在哪？”

　　“尚未可知。”司马懿适时泼了冷水，“目前未被人发掘，即便找到，如何运用也是难题。”他适时泼了盆冷水，“而如何使用的部分，蔡邕用了机关术语，这正是属下的短板。”

　　曹操看着他递上的竹简，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解与推测，显然下了不少功夫。他叹了口气：“天书之事，辛苦你了。此事，孤会另想办法。”

　　司马懿正准备告退，曹操却话锋一转：“对了，孤已下旨，升你为军事参谋，往后军中要务，你也一同参详。”

　　“军事参谋？”司马懿愣住了，“主公，我这模样，可经不起沙场奔波。”

　　“谁让你去沙场了？”曹操笑了，“魏国还没沦落到要军师亲自上阵的地步。夏侯惇归来后，没少在孤面前夸你。说你上次随他看兵时，指出的几处破绽，后来果然成了敌军的突破口。”

　　司马懿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那日带马超去军营“混脸熟”，恰逢夏侯惇演练阵法，他一时技痒，随口点评了几句，指出敌军可能设伏的方位与应对之策，没想到竟被夏侯惇记在了心上。

　　稷下的兵法课与实操比试，终究不是白学的。

　　“主公，这……”

　　“不必多言。”曹操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职，非你莫属。”

　　司马懿走出书房时，晚风正凉，吹得他清醒了许多。他看着宫墙上摇曳的灯火，忽然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徐福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尤其在那些被改造的“血奴”部队中，威望极高，夏侯惇虽勇，却不善权谋，根本无法制衡；而他司马懿，既懂兵法，又得曹操信任，如今被推到军事参谋的位置上，恰恰成了平衡徐福势力的那枚棋子。

　　“这升职真是，把权衡之术玩到了极致。”司马懿低声自嘲，却也没什么不满。

　　权力从来都是双刃剑，曹操让他涉足军权，既是信任，也是试探。而他要做的，就是接住这把剑，舞得比任何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