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篇（6）

魏境之外，春寒料峭。

　　马超蜷缩在山洞里，啃着干硬的饼子，目光落在洞外那四把冷晖枪上。

　　自离开那个女人后，他便找了这个无人的角落落脚，每日照着那本手稿练习御枪术。

　　起初，他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脑中的呓语消失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仿佛重获新生。

　　可日子一长，难题就来了，手稿上的字迹凌厉，讲解对他来说却晦涩难懂，什么“枪尖蓄力需引魔道入腕”“步法变幻要合天地之气”，看得他一头雾水。

　　冬去春来，他练得越发刻苦，肩膀和手腕却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夜里能疼醒，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子。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变强？”马超捶了捶发酸的肩膀，心里泛起一丝焦躁。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没有指点，怕是十年也练不出名堂。

　　可找谁指点呢？难道真要像“未来”里那样，去找那个司马懿？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绝不可能。

　　山洞里的干粮见了底，马超不得不出山找村镇补给。他揣着仅剩的几枚铜板，在集市上转了半天，最终咬咬牙，买了个素包子。

　　这是他这些日子最奢侈的开销。其余的钱，要么换了能存放许久的麦饼，要么换了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刚走出包子铺，他就感觉背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多半是冲他的冷晖枪来的。

　　他加快脚步想离开，却被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拦住了。

　　“小子，身上带了什么好东西？”为首的汉子吊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枪袋上打转，“把枪留下，爷就让你走。”

　　换作从前，马超或许会忍气吞声，可现在，他练了几个月的枪法，骨子里的血性也回来了。他侧身避开对方伸来的手，冷声道：“让开。”

　　“哟呵，瘦猴还挺横？”汉子嗤笑一声，挥拳就打。

　　马超不退反进，借着转身的力道，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那汉子疼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其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

　　马超虽没学过章法，却凭着一股狠劲和手稿上学来的几个基础步法，左躲右闪，手里的短刀也没闲着，专挑对方的手腕和膝盖招呼。没一会儿，那几个汉子就被他打得嗷嗷叫，骂骂咧咧地跑了。

　　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马超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打跑敌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可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肩膀的疼痛就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像是有根针在往骨头上扎。

　　“坏了……”马超心里一慌。肩膀要是废了，还怎么练枪？怎么报仇？

　　他不敢再耽搁，揣着麦饼，一路打听着找大夫。可他常年流浪，除了那个不知名的女子，从未求过医，连医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走了两天，才找到一个小村镇。他壮着胆子拉住一个路过的老农，结结巴巴地问：“老丈，这里……有大夫吗？”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年纪小，眼睛又很纯澈，指了指村东头：“找王大叔吧，他懂些草药，治个跌打损伤还行。”

　　在老农的指引下，马超找到了那位王大叔。对方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坐在院子里晒草药，见了马超，直截了当地问：“哪不舒服？”

　　“肩膀……疼了好几天了。”马超活动了一下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大叔让他坐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和手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是习武的？”

　　马超点点头：“自学了些枪法。”

　　“胡闹。”王大叔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的骨头还没长开，瞎练什么？把筋骨都练伤了。不怕胳膊废了！”

　　马超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先别练了。”王大叔起身进屋，拿出个药罐，“我给你采些活血化淤的草药，你敷上试试。不过你得帮我干点活抵药钱。”

　　马超连忙点头：“多谢大叔！我什么活都能干！”

　　接下来的日子，马超就在村里住了下来。白日里帮王大叔劈柴、挑水、进山采草药，晚上就睡在村外的大树上。王大叔每日给他敷药，肩膀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些。

　　村里的孩子觉得他发型古怪、口音也不一样，总爱围着他看热闹，有时还会送些野果给他。

　　几个心善的村妇见他孤苦伶仃，偶尔会端来两张饼，或是一件半旧的衣裳。

　　马超起初很不好意思，总想着多干点活报答。可村民们都笑着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这份久违的温暖，让马超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可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超正坐在树上打盹，一阵嘈杂的哭喊声猛地把他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往村里望去，只见村子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不好！”他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睡意都没了，翻身从树上跃下，拔腿就往村里跑。

　　刚跑到村口，就见几个穿着魏军铠甲的士兵正扛着抢来的粮食往马车上扔，几个没来得及逃的村民被他们推搡着，哭喊声、呵斥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疼。

　　不少房屋已经烧了起来，噼啪作响的火焰舔舐着木梁，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马超心里最惦记的是王大叔，他猫着腰，借着断墙和柴火垛的掩护，尽量降低存在感，往村东头王大叔家的方向摸去。

　　“狗东西！你们这群强盗！”一声熟悉的怒喝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和血腥味。

　　马超循声望去，只见王大叔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额角青肿，可他仍在拼命挣扎，眼睛瞪得通红。旁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马鞭抽打着地上的草药，那些刚晒好的药草被碾得粉碎。

　　“大叔！”马超目眦欲裂，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他抓起其中一把冷晖枪，朝着一个按住王大叔的士兵的腿弯狠狠刺去。那士兵惨叫一声，腿一软，重重倒在地上。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魏军的事？”那军官见状，怒喝一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就朝马超砍来。

　　马超侧身避开，借着房屋燃烧扬起的浓烟，像泥鳅般灵活地穿梭在士兵之间，专挑士兵的破绽下手。冷晖枪被他使得虎虎生风，抽、砸、捅，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可士兵越来越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源源不断地围过来。马超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手臂被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力气也渐渐不支，呼吸越来越粗。

　　马超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以他的能力，他只能救一个人，可是……

　　他没有时间继续犹豫，只能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撞开两个围上来的士兵，扛起王大叔就往村后跑。

　　魏军在后面紧追不舍，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羽嗡嗡作响。

　　“往山里跑！快！”王大叔喘着气喊道，声音嘶哑，“那里我熟。”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山林，借着茂密的树丛和复杂的地形，总算甩开了追兵。

　　直到跑出很远很远，听不到身后的呼喊声和马蹄声，才瘫倒在一片隐蔽的灌木丛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疼。

　　马超看着自己身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王大叔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又恨又急。他早就看不清楚那个村子的方向了，可是那些没逃走的？

　　“大叔，对不起……我没救下其他人。”

　　王大叔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

　　“不怪你……是他们太不是东西……”他缓了缓，抓着马超的手腕，眼神急切，“你救了我，魏军一定会通缉你，快走吧，往益城去，到那里就绝对安全了……”

　　马超错愕一瞬，“大叔你呢？”

　　王大叔愣了一瞬，“我原也有魏国的亲戚，不用你麻烦，小子，你真的不用管我的。”

　　马超说了许久，最终还是点点头，深深看了王大叔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而后毅然决然地钻进了密林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草木间。

　　离开王大叔的村落已有半月，身上的伤口虽未痊愈，但靠着山野里的草药勉强压制着疼痛。只是盘缠早已告罄，再不进城换些干粮，恐怕撑不过下一个月圆。

　　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后，冷晖枪被他用粗布层层裹住。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最惹眼的累赘。

　　进城的路比想象中顺畅，城门口的士兵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马超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那士兵转身时，与同伴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城内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村镇都要喧闹，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低着头，尽量往人少的巷弄钻，可总觉得有目光黏在背上，像针一样扎人。

　　“是他吗？看着有点像……”

　　“通缉榜上的那个小子，听说杀了咱们好几个弟兄……”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马超猛地停下脚步，心头一紧。他抬起头，只见巷口几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畏惧和警惕。

　　通缉榜？是说自己吗？

　　他来不及细想，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闪过几个熟悉的铠甲身影，是魏军！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一声厉喝划破喧闹。

　　马超几乎是本能地扯开行囊，四把冷晖枪“哐当”落地，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他一把抄起双枪，转身就往巷尾冲。

　　枪尖扫过墙壁，溅起一串火星，惊得路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还敢反抗！”领头的魏军将领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士兵围堵，“结阵！”

　　数十名士兵迅速列成方阵，长戟如林，将巷尾堵得水泄不通。马超咬紧牙关，双枪交错，借着冲势狠狠砸向戟阵。

　　“铛”的一声脆响，枪戟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却只冲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他想退回巷口，身后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另一队士兵已经堵住了退路。

　　“该死！”马超低骂一声，转身横扫，枪尖擦过一名士兵的铠甲，带起一串血珠。可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长戟劈头盖脸地刺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偏偏这时，肩传来了剧痛，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一名士兵瞅准机会，长戟横扫，重重砸在他的腰侧。

　　马超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的冷晖枪也脱手飞出。

　　“拿下他！”将领厉声喝道。

　　数双大手瞬间按住他的肩膀、胳膊，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缠上手腕，勒得骨头生疼。马超挣扎着抬头，眼睁睁看着士兵捡起地上的冷晖枪。

　　“这枪倒是好东西。”一个士兵掂了掂冷晖枪，咧嘴笑道。

　　“行了，带回去交差！”将领踹了马超一脚，“搜搜他身上还有什么。”

　　粗糙的手在他怀里翻找，最后半块麦饼被捏碎，仅存的几枚铜板被夺走，连王大叔塞给他的那包草药，也被当成废物扔在地上，被马蹄碾得粉碎。

　　马超被死死按着，脸颊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着自己的枪被士兵扛在肩上，渐行渐远。他突然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女子，想起她塞给自己的手稿，想起她说“复仇不急，得先活着”。

　　原来，活着，竟也这么难。

　　“带走！”

　　冰冷的铁链拖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马超被士兵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喧闹的街市。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惧，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