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篇（5）

侍从引着司马懿穿过几重回廊，停在一处略显僻静的院落前。“大人，这便是您幼年时住过的房间，曹公特意吩咐，让您在此歇息。”

　　司马懿抬眼望去，院落不大，幼时被监禁的地方，有什么好记的？无非是四四方方的墙，冷冰冰的地面，还有侍卫换岗时沉重的脚步声。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声，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陈设倒还算雅致，司马懿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除了换房间，曹操允许他在王宫大部分地方走动，这看似放宽了限制，实则是把他放进了更大的牢笼。

　　“当年为何留我一命？”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心头。

　　曹操信奉天书，却在灭门之后，留下了年仅六岁、已能记事的他，还将他养在王宫，这简直矛盾到荒唐。

　　“难道我身上还有别的价值？”司马懿眉峰微蹙。

　　徐福抓捕他时，必然搜过行囊，天书碎片不在里面，这一点曹操定然知晓。如今这般“优待”，不过是缓兵之计。

　　接下来的几日，曹操果然没再找他，只许他在王宫大部分区域走动。司马懿乐得自在，一边假意“重游故地”，一边暗中记下王宫的布局、侍卫换班的规律，以及那些看似寻常的角落。

　　次日，他正在花园的假山后观察一处暗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略显迟疑的呼唤：“请问……是司马大人吗？”

　　司马懿回身，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站在不远处，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局促。看年纪，与自己相仿，约莫二十六七岁。

　　“我是。”司马懿淡淡点头，心里已有了猜测。

　　“在下曹丕。”青年拱手行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家父时常提起大人，说您是稀客。”

　　司马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殿下有何指教？”

　　曹丕犹豫片刻，随后道：“只是偶然路过，见大人在此，便想过来打个招呼。家父说，大人与我……或许认识。”

　　“哦？”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殿下说笑了，我与殿下素未谋面。”

　　接下来的几日，曹丕像是得了什么吩咐，总在各种地方“偶遇”司马懿。

　　有时是在藏书阁，他捧着一卷兵书，说“恰巧”也爱读这个；有时是在演武场，他挽弓射箭，说“恰巧”想请教魔道与武艺的结合；甚至有一次，司马懿在偏殿廊下看雨，他竟撑着伞走来，说“恰巧”路过，怕大人淋雨。

　　太拙劣了，比诸葛亮还拙劣。

　　这日，两人又在通往冷宫的小径上“偶遇”。曹丕刚要开口，司马懿便率先说道：“殿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演武场练练箭术，总比跟着我这个‘客人’强。”

　　曹丕脸上的笑容一僵，像是被戳破了心事，耳根微微发红：“我……我只是想跟大人多说说话。”

　　“说什么？”司马懿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说你我‘或许认识’？说你那些漏洞百出的‘恰巧’？还是说，这都是曹公的吩咐？”

　　曹丕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呐呐道：“我……我只是觉得，与大人相处，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熟悉感？”司马懿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殿下莫不是把对旁人的记忆，安到我身上了？还是说，你们曹氏子弟，都爱用这一套花言巧语？”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满口甜言蜜语，得到自诩囊中物，殿下，你应知晓仲达何故不愿再见你？”

　　这话一出，曹丕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因为前半段意有所指，也不是后半段的挑明身份。而是那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压迫感。

　　司马懿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了然。这曹丕，无论哪里都不及他那位枭雄父亲，从前是现在也是。

　　幼时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心头。

　　梧桐树下，那个明明比他大却矮半个头的男孩，皱着眉说：“我怎么都比不上你。”；囚禁的房间中，他偷偷把自己学习的书卷塞给自己，说“看完记得还我。”；还有那次，得到求学许可的当晚，那个男孩偷偷塞给自己的钱袋，以及最后那句“我什么都做不好，等你学成归来，一定要帮我”。

　　那些记忆模糊而温暖，大但隔着灭门血海，而且他还不知他的“偶遇”是自发行为还是曹操所命。

　　司马懿虽然一直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很好，但是他的眼神落在曹丕眼里从最开始的凶厉渐渐化柔。

　　回过神的曹丕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目光紧紧盯着司马懿，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仲达？”

　　司马懿闻言，只冷冷地看着他：“殿下还是请回吧！”

　　曹丕却像是认定了什么：“你的眼神，你的语气，都跟他太像了！仲达，我知道是你！你当年没死对不对？你回来是不是……”

　　“够了！”司马懿厉声打断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殿下若是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

　　曹丕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望着那条通往冷宫的小径，嘴角一扬，似在感怀。

　　父亲让他留意这个叫司马懿的女子，可这不是留意，而是……重逢。

　　曹丕并未将司马懿的反应全盘告知父亲，只含糊提了句：“那人对监禁颇有不满，依我看，那女身多半是伪装。”

　　曹操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她的不满，孤早料到了。”他抬眼看向曹丕，“孤要的不是她认什么过去，是要看她的底线在哪儿，本事有多大。”

　　曹丕皱了皱眉：“既然他是为天书而来，不如直接开条件胁迫。他如今插翅难飞，何必这般……像逗蝈蝈似的圈着？”

　　曹操闻言，忽然笑了，笑声里藏着一种曹丕读不懂的复杂：“你以为，孤留着她，只是为了天书？”他话锋陡然一转，“丕儿，你还记得当年司马家的事吗？”

　　曹丕一愣，随即点头：“自然记得，不是说……遭了贼人毒手？”

　　“是孤。”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孤下令灭了司马一族。”

　　曹丕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可转瞬便将这震惊压了下去，这般事本就不足为奇，他的父亲是枭雄，是决不允许太强大的存在持续下去的。

　　曹操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当年你哭着求孤，说仲达是你唯一的朋友，求孤留他一命，这些你可还记得？”

　　曹丕张了张嘴，随即低下头，岔开话题：“父亲，若司马一族当真触了您的底线，您又何故真为孩儿留下一个已经记事的玩伴？据孩儿所知，那人天赋极高，灭族前便已能施展魔道之术。”

　　曹操解释道：“孤自然也虑及这点。先说孤为何要灭司马一族，当年孤曾请一位神童解读天书，”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那孩子说，司马一族终将取代曹氏。而关键就在司马家那个名‘懿’的孩子，天书预言他会辅佐孤、辅佐你、辅佐你儿子，到了晚年，还要夺孤曾孙的权……”

　　曹丕听得浑身冰凉，随即只觉荒谬：“哪有人能活这么久？还要等三代君王故去才夺权……”

　　“你也觉得荒谬，对吧？”曹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惊人，“孤当年也不信这神神叨叨的鬼话。你以为孤夺天书碎片，是为了信那预言？”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孤要的是碎片里的力量，能改变人、改变这片大陆的力量！”

　　曹丕这才稍稍回神，望着父亲眼中那熟悉的野心，忽然明白了父亲从不是信命的人，他要的是掌控命运、掌控天下的力量。

　　“那……父亲当真因孩儿留了……仲达一命？”曹丕定了定神，问道。

　　听到曹丕对司马懿的称呼已变回“仲达”，曹操目光一凛：“这很重要吗？”

　　曹丕眼神有些躲闪，曹操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还是解答了：“当年孤清剿司马一族时，发现了他们的魔道典籍与一处诡异的祭坛。司马一族的力量并非全然天生，他们会让继承者前往祭坛，以身体为容器，承接先祖遗留的全部力量。”

　　“所以孤不好杀他，可多年来，他始终未显露继承先祖之力的迹象，孤才下了死手。如今他既活了下来，无论那预言是真是假，若他真有改朝换代之能，便是孤此刻最需要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坏事由孤来做即可。丕儿，你只需记住，待你接手这天下时，此人留不得。”

　　曹丕连忙转开话头：“既是如此，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司马懿？”

　　“稷下的人才，孤已经失了一个蔡邕。”曹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个若是识趣，自然最好。若是不识趣……”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底翻涌的寒意，已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