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篇（4）

司马懿心里清楚，貂蝉只是试探的前菜。

　　可当徐福带着那些怪物出现时，他才明白，自己低估了敌人。

　　那些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皮肤青黑如尸，眼窝深陷，嘴里淌着墨绿色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镰刀砍上去，只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魔道之力砍过去，它们晃了晃，竟又拖着残躯扑上来。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还混着一股腐朽的恶臭，熏得人头晕目眩。

　　“这些是什么鬼东西？”司马懿侧身避开一只怪物的扑咬，黑啊之力在掌心凝聚，狠狠拍在对方天灵盖上。那怪物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竟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它们叫‘血奴’。”一个阴柔的声音从怪物群后传来，徐福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猩红的眼睛，“曹公麾下最忠诚的战士，不死不灭。”

　　司马懿心头一沉。徐福显然对这种力量操控自如，而他也“看”到了，方圆百里都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他用大招飞出去也跑不远。如果继续缠斗，魔道之力只会耗尽。

　　“何必呢？”徐福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曹公不过是想请你聊聊，何必动刀动枪？”

　　徐福抬手一挥，更多的死侍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曹操想得到的东西，一定是不惜任何代价的，但他也不是完全被动。

　　“罢了。”司马懿收起攻势，冷冷地看着徐福，“我跟你走。”

　　被押送回王宫的路上，司马懿一路沉默。

　　出乎意料的是，曹操并没有立刻见他，反而将他安置在一间极为华贵的房间里。

　　锦帐绣被，玉案香炉，连窗台上都摆着新鲜的腊梅，与王宫外肃杀的气氛完全不同。

　　但司马懿没被这表象迷惑。他一踏入房间，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体内的魔道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运转滞涩。

　　“有意思。”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冰凉的窗棂，“曹操竟有这种本事，这才多久就找到压制自己的办法了？”

　　话虽如此，无法用魔道，还是让他心底有点慌乱。不过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曹操把他安置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优待，而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

　　其实他早就考虑过最坏的情况了，连甄姬都能无可奈何地留下。曹操定然有魔道方面的能人。但这不失为另一种机会。

　　他之前就清楚，以自己之前“撒扫宫女”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在王宫找到有关司马家与黑暗之力这种忌讳话题的线索。

　　曹操收到貂蝉之前上报的信息，无论是稷下的学子，还是他对天书有研究都会在满足曹操需要这方面人才的需求。

　　不过他要接受自己，还得接受更重要的事情。

　　没过半日，貂蝉就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仿佛上次的纠葛不复存在，手里端着一碟糕点，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懿大人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托曹公的福，还算安稳。”司马懿靠在榻上，语气平淡，“貂蝉姑娘特意过来，怕是不单为了问安吧？”

　　“大人爽快。”貂蝉将茶盏放在桌上，“主公确实有意与大人聊聊，只是近来琐事缠身，没能及时过来。他让我问问大人，到底为何要进宫，不只是因为蔡邕先生吧？”

　　司马懿早料到她会问，顺势说道：“实不相瞒，我的身体有很严重的魔道缺陷，这些年越来越严重。研究天书也是为了治好身体，听闻蔡邕前辈对天书碎片颇有研究，或许能从中找到修复之法，所以才冒昧前来寻访。”

　　这话是真的。他确实有为了修复缺陷回魏国的意味，而他也是无可奈何。

　　貂蝉点点头，显然是信了。她知道这是主公与这位“懿大人”的博弈，自己只需当好传声筒。只是临走前，她还是多问了一句：“大人之前只说自己叫‘阿懿’，不知全名是……？主公问起，我也好回话。”

　　司马懿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抬眸，语气平静无波：“我姓司马，单名一个懿字。”

　　“司马……懿？”貂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她只是随口问道：“是哪个‘懿’？”

　　“嘉言懿行。”司马懿淡淡道，引用了《尚书·大禹谟》中的释义。

　　貂蝉笑着记下来：“多谢大人告知，我这就回去复命。”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司马懿端起茶盏，饮了几口。

　　司马……这个在魏地曾经被视为禁忌的姓氏，不知道曹操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什么反应？

　　另一边，曹操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听闻貂蝉回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怎么说？”

　　“那位大人说，找蔡邕老先生是为了修复体内的魔道缺陷，还说……”貂蝉顿了顿，报上名字，“她全名叫司马懿，‘懿’是嘉言懿行的那个‘懿’。”

　　“司马懿……”曹操先是重复了一遍，随即脸色骤变，猛地从椅上站起，眼神锐利如刀，“你再说一遍，她姓什么？”

　　貂蝉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重复：“姓司马，司马懿。”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曹操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司马家还有漏网之鱼？当年还是……稷下的学子吗？原来如此。

　　过了许久，曹操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冷厉：“好啊，藏得够深啊！”

　　他原以为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稷下学子，没承想竟钓出了这么一条“大鱼”。这戏码，可比他想象的有趣多了。

　　“传令下去，”曹操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幽深，“好好‘招待’司马大人，别让她觉得我魏王宫太小气。”

　　貂蝉虽不明白主公为何如此激动，但还是恭敬地应下：“是。”

　　自貂蝉离开后，周围的监视的目光更多了，压制力也更强了。

　　“看来，你是听到了。”司马懿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王宫的夜，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寒意。

　　司马懿坐在锦帐中，指尖冰凉，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自被“请”回这宫墙之内，那些噩梦愈发频繁了。潮湿的地下洞穴，冰冷的锁链，族人临死前的哀嚎，还有父亲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睛……

　　没想到重回这记忆中的牢笼，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了本能的不适。

　　“大人，曹公设宴，请您过去。”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司马懿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全然不见往日的锐利。这样的精神状态，怕是要被曹操看了笑话。

　　侍女尽职询问需不需要上妆，司马懿抬手拒绝，随后压下眼底的倦意，推门而出。

　　不过是个小宴，却烛火通明，佳肴罗列。就是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曹操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威严，见他进来，竟亲自起身相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仲达，你可算来了。”

　　“仲达”二字入耳，司马懿心头猛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这是他的字，他从未对貂蝉提及，曹操此刻脱口而出，显然是是确认了他的身份。那个本该在求学路途死去的司马家余孽。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警惕：“曹公为何如此称呼我？”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只有男子才会取字，眼前这女子既有“仲达”之字，那就不简单了。这其中的蹊跷，倒更让他感兴趣了。

　　“坐下说。”曹操抬手示意，语气亲和得不像话，“仲达不满孤的招待？孤见你神色异常。”

　　司马懿依言坐下，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敷衍：“劳曹公挂心，只是偶感风寒，睡得不安稳罢了。”

　　他故意摆出这副疏离姿态，既是做戏，也是心底真实的抗拒。

　　见司马懿默认了自己对他的称呼，曹操的眼神闪过一丝神色，自顾自地开口：“听闻仲达是稷下学子？不知是何时入学的？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可好？”

　　司马懿垂着眼，半真半假地答道：“记事起便在稷下了，谈不上好不好，不过是混口饭吃。”他刻意模糊了时间线，避开了那些可能暴露破绽的细节。

　　曹操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了些：“先前仲达擅闯王宫，虽事出有因，却终究失了礼数。不过孤也听说了，你是为体内的魔道缺陷而来？”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司马懿，“你的魔道之力，似乎与寻常魔道不同？”

　　司马懿心头一凛。曹操果然调查得很清楚。他面上依旧平静，淡淡道：“曹公消息灵通。不过是些天生的麻烦罢了，不值一提。”

　　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曹操接下来会如此直接地捅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仲达当真……不记得孤了？”曹操的语气突然变得怅然，带着几分追忆，“连丕儿，你也忘了吗？”

　　曹操口中的丕儿，乃当朝储君曹丕，字子桓。

　　他当然记得曹丕，可他于现在的自己完全无关紧要。

　　司马懿抬眸看向曹操，脸上是全然的困惑：“曹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仲达真没印象？”曹操长叹一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父亲与孤是旧识，当年你家遭贼人所害，满门覆灭，只剩你一人侥幸存活。孤念及旧情，将你养在王宫，待你如亲子。后来你要去稷下求学，孤派了侍卫护送，谁知途中遇袭，你便下落不明……孤一直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对当年的“意外”痛心不已。

　　司马懿在心底冷笑。贼人所害？这贼人不就是你曹操吗？亏你说得出口！

　　但他忍住了掀桌子的冲动，他现在身无寸铁，魔道之力被压制，一旦暴露真实情绪，只会死得更快。

　　他再度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仿佛在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曹公怕是认错人了。我对您说的这些，毫无印象。”

　　“或许是孤太急切了。”曹操见他这副模样，也不逼问，反而放缓了语气，“但孤绝不会认错，你身负的魔道力量与缺陷，是司马家历代继承人的特征，孤记得你父亲当年也为此困扰。你既想不起，便在这武都住下吧，看看旧居，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他语气平和，像是纯粹的好意，可那话语里的警示却再明显不过。武都遍地是他的眼线，想逃？没那么容易。

　　司马懿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宴席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曹操全程没有提及他为何会是女子身，仿佛对此毫不好奇，却又处处透着试探。

　　回到那间华贵的房间，司马懿才卸下所有伪装，无力地靠在门上。

　　曹操的厚脸皮，远超他的想象。将灭门之仇轻描淡写为“贼人所害”，将囚禁说成“养育”，还拿曹丕的“思念”做幌子，这等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旧居……”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曹操是想让他在回忆中崩溃，还是想从他的反应里找到更多破绽？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宫墙。记忆中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曹丕的笑脸，王宫的回廊，马场上两个纵马的少年……

　　司马懿摇了摇头，自嘲道：“想起这些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