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身影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审视。

　　“你是谁？”司马懿定了定神。虽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他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向来快，只是心底那股被虐的不甘还未消。

　　“如你所见，女娲的残魂。”对方淡淡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在想‘造物主怎么这么没架子’。没办法，神魂耗得太久，早就没什么神明的威仪了。而且这面具只是个具象化而已，并没有真把情感割掉。”

　　司马懿其实更想问“你干嘛死盯着我虐”，话还没出口，女娲先开了口：“你平时不是很爱抓我吗？”

　　“打野不抓C位，那不是脑子抽了？”司马懿本能地回了句，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和神明说话。

　　女娲低低地笑了一声，光点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说说吧，为什么会到这里？”

　　司马懿定了定神，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为什么会做那种奇怪的游戏梦？还有我突然知晓的未来，就是觉醒……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娲沉默片刻，周围的光点突然涌动起来，组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画面里是俯视视角的峡谷战场，英雄们在屏幕上厮杀，而那屏幕，竟嵌在一个奇怪的机关物件里。

　　“你梦到的游戏，是我们这些‘神明’为数不多的消遣。”女娲的声音响起，“算是……祖先的娱乐吧。”

　　司马懿皱眉：“祖先？”

　　“这种机关造物，是我们抛在旧时代的东西。”女娲指着画面里的盒子，“在我们的预言体系里，机关术最早的名字，叫‘科技’。”

　　“科技？”司马懿脱口而出，这个词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也就是说，王者峡谷是你们照着虚拟游戏建的？”司马懿追问，“可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原因有很多。”女娲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能是觉醒了远古记忆，可能是所谓的‘曼德拉效应’，也可能是平行世界的碎片交错……谁说得准呢。”

　　“你不是神明吗？也有不知道的事？”司马懿挑眉，带着点不屑。

　　话音刚落，两道金色法墙“唰”地立在他身侧，冰冷的墙壁贴着他的黑袍，把他夹得动弹不得。

　　“对不起女娲大人我错了！”司马懿立刻认怂，这被墙夹的滋味，梦里刚尝够。

　　法墙散去，女娲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我只是一缕残魂，能记得这些已经不错了，哪有本体那般全知全能。”

　　司马懿揉了揉胳膊，转移话题：“那……梦里的未来，是一定会发生的？”

　　“既定的未来？”女娲嗤笑一声，“那东西毫无科学依据。我们管这叫‘自我应验预言’，你心里预期什么，行为就会不自觉地往那上面靠，最后反倒让预期成了真。”

　　“可天书碎片真的能预言。”司马懿反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碎片。

　　女娲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光点都剧烈晃动：“预言？你们真以为那是预言？”

　　司马懿被她笑懵了：“不然呢？”

　　“想听听神明的故事吗？”女娲止住笑，声音沉了些，“不收你钱，也不要你代价，我这缕残魂，留着这些也没用了。”

　　司马懿心头一凛，总觉得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脚下的光点突然变换，组成了更宏大的画面：一颗蓝色的星球在宇宙中燃烧，火焰吞噬着大陆与海洋；巨大的方舟破开星海，船身上印着奇特的符号；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亮如白昼的实验室里忙碌，手里拿着闪烁的仪器……

　　女娲指着那颗燃烧的星球，吐出两个字：“这里，曾经是我的故乡。”

　　“我们这些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丧家之犬。”她的声音带着点自嘲，“当家园资源耗尽那天，我们这些‘科学家’带着人类的基因库和知识碎片，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天书逃了出来，漂了不知多久，才找到这片大陆。”

　　画面流转，展示着他们如何用基因重塑人类，如何教原始的部落使用工具，如何把地球的历史片段强行安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给自己起了神话里的名字，自诩造物主，以为能造出个完美的世界。”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些，“可人性这东西，走到哪都一样。基因重塑总有偏差，那些‘不合格’的，就成了你们口中的‘魔道家族’。所谓的‘缺陷’，不过是我们造人时的残次品罢了。”

　　司马懿盯着画面里那些因“缺陷”被驱逐、被追杀的人，手指猛地攥紧。他想起自己家族的人，想起那些被称作“怪物”的同类，原来他们的苦难，不过是源于一场改造失败的实验？

　　一股怒火混杂着荒谬感冲上头顶，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后来？”女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理念不合，打起来了呗。”

　　画面里出现两个对峙的身影，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个高大的男人，面容英俊却毫无表情，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想把人类改造成‘完美神明’，用机关和术法剔除所有‘缺陷’；我却觉得，哪怕是残次品，也该有自然生长的权利。”

　　“打了几百年，两败俱伤。”女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本体大概早就散了，或许还在哪个角落沉睡着。你们口中的‘神陨之战’，说白了，就是我们这些逃兵的内讧。”

　　司马懿按住自己的左眼，那里藏着他最严重的魔道缺陷，每次发作都疼得他几乎昏厥。“所以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挣扎，全是你们造出来的？”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也不是。”女娲的声音依旧平淡，“基因缺陷是我们的错，但后来的歧视、追杀、战争……那是你们人类自己的选择。”

　　“你说得倒轻巧！”司马懿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戾气，“就因为你们留下的破天书，就因为那些狗屁‘预言’，我的家族被曹操灭了满门！你现在跟我说这是‘自我应验’？”

　　“不然呢？”女娲的声音依旧冰冷，“你愤怒，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该恨我们，恨这场失败的改造，恨那些所谓的‘神明’。可你心里真的只有恨吗？”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的伪装：“你一遍遍追问真相，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接受了，你才能继续守着那些私心。比如，继续护着那个叫诸葛亮的孩子。”

　　司马懿浑身一震，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你以为我不知道？”女娲继续道，“你嘴上说着要复仇，要查清家族的事，可真到了要牵连他的时候，你总会犹豫。”

　　“你怕真相太残酷，会把他也卷进来；你怕所谓的‘命运’，会让你们真的走上对立面。你追问‘未来是否注定’，其实是想知道，有没有一条路，能让你既报了仇，又能留住他。”

　　“别装了，司马懿。”女娲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的愤怒里藏着私心，你的追问里藏着软肋。你不敢承认，是怕承认了，连自己那点支撑下去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你以为看透了世界的荒谬，其实最看不透的是你自己。你恨这一切的源头，却又贪恋着这源头衍生出的那点温暖。”

　　司马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女娲的话像冰锥，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铠甲，把他最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试图调整呼吸，想压下翻涌的情绪，可那些话像藤蔓，死死缠在他心上，让他无处可逃。

　　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家族被灭的火光，一会儿是诸葛亮在稷下树下看书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女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片由光点组成的幻境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女娲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中央，像一尊沉默的审判者。

　　“你在恨他，对吧？”最终，还是女娲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这是你最后一点没被戳破的情绪了。”

　　“我没有！”司马懿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说中了最不堪的秘密，他猛地摇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可你离开这里，就得做出选择了，不是吗？”女娲不为所动，“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司马懿用力拍打自己的脸，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一点。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想找到庄周那些能拉人出梦境的蝴蝶，可这片空间里只有流动的光点，连一丝风都没有。

　　女娲看着他这副自我矛盾的模样，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嘲讽：“面对现实吧。你非得揪着他不放做什么？站在我的视角，你最该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以你这种程度的魔道缺陷，恐怕活不过三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司马懿头顶炸开。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们家族的献祭仪式，让作为继承人的你能承接先人的黑暗之力，却从没考虑过孩童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女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也清楚，身体早就被透支了，对吧？你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夜里的咳喘，习惯了魔力失控时的灼烧感，便以为自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这自欺欺人的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的身体。”

　　司马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族里确实有身负魔道缺陷的人，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可那些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总有长辈英年早逝的影子，只是他从未往深处想过。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女娲打断了他的思绪，“而且，你怎么确定，在你之前没有过类似的先例？”

　　对呀……他幼时家族就覆灭了，那些细枝末节，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记得清楚？

　　没人真的愿意短命。哪怕平日里被魔道缺陷折磨得辗转反侧，司马懿也默认自己能活很久，能看到复仇的那天，能……再和诸葛亮下几盘棋。他看着女娲，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恳求：“你……你能帮我吗？”

　　“这是基因的缺陷。”女娲淡淡道，“要根治，就得改造全身的细胞基因。”

　　“改造基因？”司马懿的心沉了下去。人有多少细胞，多少基因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女娲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神明’早就攻克了这个难题，只是花费的时间太久，成本太高。”

　　也是……毕竟他们能把普通人改造成拥有强大力量、甚至超越物种寿命的神职者，改造基因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想象。

　　“如果你接受和神职者相同的改造，或许有机会。”女娲继续道，“但你该清楚，先不说能不能像神职者那样拥有强大力量和悠长寿命，就算只是达到你期望的‘活下去’，成功率也微乎其微。更何况，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根本没办法用正统的方法帮你改造。”

　　司马懿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魔力灼烧的痕迹。许久，他抬起头，看向女娲：“你能放我离开这个幻境吗？或者说……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肯放我走。”

　　这孩子倒是聪明。女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那句“总算来了个像样的”，本就意味着她在等一个能承担使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