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的风雪比来时更烈,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坚冰,发出清脆声响。
沈知意裹紧狐裘,左臂伤口经连日颠簸隐隐作痛,却依旧每日晨起翻看沿途州县传来的公文,留意京畿附近的动静。
轻骑副将见她连日劳顿,忍不住劝。
“小姐,回京尚有两日路程,公文不妨暂且搁置,您也好歇歇身子。侯爷在京中已稳住局面,想来不会有大碍。”
沈知意将公文折好收起,目光望向漫天风雪。
“皇帝素来多疑,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入京城,他必会忌惮侯爷与沈家势力,定然在暗中布下后手,咱们需得提前提防。”
果不其然,行至京郊三十里的驿站时,暗卫早已候在那里,见到沈知意即刻呈上密报。
“小姐,京中近日暗流涌动,皇帝以犒赏北疆将士为由,召沈将军回京述职,实则想将沈将军扣在京城为人质。”
“另外,御史台多名官员联名弹劾侯爷,称侯爷擅自调拨京畿卫支援北疆,有拥兵自重之嫌。”
沈知意指尖捏紧密报,眼底冷光乍现。
皇帝这是想一箭双雕,既牵制沈家军,又打压萧烬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当即吩咐暗卫。
“速传信给沈将军,让他以北疆防务未稳为由,暂缓回京,只派沈大哥代为述职。”
“再传信给侯爷,告知京中异动,提醒他提防御史台弹劾,务必揪出弹劾背后的主使。”
暗卫领命即刻离去,副将蹙眉道。
“小姐,皇帝这是明着针对侯爷与沈家,咱们回京后怕是危机四伏。要不要末将先带部分轻骑入城,暗中排查隐患?”
“不必。”
沈知意摇头,语气沉稳。
“咱们大张旗鼓回京便是,越是低调,反倒越让皇帝起疑。三百轻骑随行,足以震慑宵小,且侯爷定会在城外接应。”
两日后,队伍抵达京城城门,远远便见玄色铁骑列于城下。
萧烬严一身常服立于队列之前,寒风卷动他的衣袍,身姿挺拔如松。
见沈知意的队伍驶来,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扫过她依旧缠着纱布的左臂,眉头微蹙。
沈知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侯爷,北疆防务已妥,粮草药材皆按数交付,民女幸不辱命。”
萧烬严颔首,目光掠过她身后的轻骑与物资清单,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一路辛苦,伤口可曾好转?”
“劳侯爷挂心,已无大碍。”
沈知意顺势提起京中事。
“京郊驿站得暗卫密报,皇帝召沈将军回京述职,又授意御史弹劾侯爷,想来是忌惮北疆大捷后,咱们势力大涨。”
“此事我已知晓。”
萧烬严抬手示意她上马。
两人并辔往侯府而去,随行铁骑护在两侧。
“弹劾的折子我已压下,只是皇帝紧盯沈家军不放,沈知远今日入宫述职,怕是会受刁难。”
沈知意心头一紧,沉声道。
“沈大哥性子刚直,恐难应对皇帝的算计,我需即刻回府拟策,想办法帮他脱身。”
萧烬严侧目看她,见她虽面色苍白,眼底却依旧清亮坚定,风雪吹乱她的发丝,也挡不住她眼底的筹谋。
他放缓马速,淡淡道。
“入宫之事有我周旋,你先回侯府养伤,西跨院早已备好汤药,太医也会按时复诊。”
话落,两人已行至侯府门前,萧烬严让王管家亲自引沈知意回西跨院,又吩咐侍卫加严守卫,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沈知意刚入院子,青禾便迎上来,眼眶微红。
“小姐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受苦了,太医早就候着了。”
太医即刻为沈知意复诊,拆开纱布查看伤口,万幸恢复尚可,只是连日颠簸未能静养,愈合速度慢了些。
当即重新上药包扎,又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可再劳心劳力。
沈知意嘴上应着,待太医离去,便立刻让青禾取来纸笔,草拟应对之策。
她深知沈知远入宫,皇帝定会以沈家军兵权相要挟,甚至会提出联姻等要求拉拢牵制,思索半晌,提笔写下两条计策。
一是让沈知远以沈家军将士思乡为由,恳请皇帝恩准归乡省亲,借机提及北疆防务离不开沈家军,暗指扣下主将恐生兵变。
二是让萧烬严在朝堂上提出,派宗室子弟前往北疆历练,既彰显皇帝对宗室的信任,也堵住皇帝拿捏沈家军的借口。
刚写毕,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萧烬严推门而入,见她又伏案提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医的叮嘱都当耳旁风?刚回京就忙着动笔,就这般急着操心朝堂事?”
沈知意放下笔,将写好的计策递给他。
“侯爷,这是应对沈大哥入宫的法子,您看看是否可行。皇帝定然会以沈家军相要挟,沈大哥性子直,恐难周全,需得提前筹谋。”
萧烬严接过纸张,快速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依旧冷着脸。
“计策可行,我会安排妥当,无需你费心。”
他将纸张收起,又道。
“沈知远入宫尚未归来,皇帝果然提及联姻,想将安昌公主许配给他,实则是想安插眼线在沈家。”
沈知意眼底一凛。
“安昌公主是皇帝心腹之女,绝不能应允。可直接拒绝恐触怒皇帝,不如让沈大哥以早已定下婚约为由推脱,虽有欺君之嫌,却能解当下之急,后续再慢慢周旋。”
“婚约之事我已让人去安排,无需你多思。”
萧烬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语气强硬却暗藏关切。
“从今日起,西跨院闭门谢客,你安心养伤,朝堂与沈家的事,我自会处理。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劳心费神,休怪我让人把纸笔都收了。”
沈知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晓他是真心劝自己休养。
且眼下计策已呈,萧烬严行事素来周全,想来能妥善应对,便微微颔首。
“我知晓了,多谢侯爷。”
萧烬严见她应允,神色稍缓,转身之际又叮嘱青禾。
“看好你家小姐,若她再碰军务公文,或是动笔操劳,即刻来禀报我。”
青禾连忙应声,待萧烬严离去,忍不住道。
“小姐,侯爷是真的疼您,这般紧张您的身子,比沈将军还要上心呢。”
沈知意端起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苦味漫过舌尖,语气淡淡。
“他是怕我身子垮了,无人再帮他谋划制衡皇帝,终究是为了盟约大局。”
话虽如此,她心头却掠过一丝暖意。
北疆驰援的粮草药材,京郊城门的亲自相迎,此刻句句叮嘱的关切,桩桩件件,都不是全然的利益考量。
只是身处乱世,权谋之中,儿女情长本就是奢望,她不敢也不能多想。
入夜后,侯府传来消息,沈知远已平安归府,以早有婚约为由推脱了联姻。
萧烬严在朝堂上提出派宗室子弟前往北疆历练,皇帝虽心有不愿,却碍于宗室压力只得应允,扣下沈将军的心思也暂且搁置。
沈知意听闻消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竟难得一夜好眠。
只是她不知,夜色深沉的书房内,萧烬严看着北疆送来的战报,上面详述着沈知意守隘口、退北狄的事迹,指尖摩挲着纸页,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派去的暗卫早已将她在北疆的一举一动禀报。
知晓她带伤御敌、彻夜督查工事,知晓她将金疮药尽数分给伤兵,知晓她哪怕颠簸劳顿也从未懈怠军务。
这个女子,既有谋士的缜密,又有将门的勇毅,早已超出他心中“利刃”的期许。
王管家轻声入内禀报。
“侯爷,弹劾的御史已查清,皆是皇帝安插的心腹,要不要即刻处置?”
萧烬严收回目光,眼底恢复往日冷冽。
“暂且留着,正好借他们的手,看看朝中还有多少皇帝的眼线。另外,再给北疆送一批药材,叮嘱沈将军,务必护好沈小姐往后在边境的安危。”
王管家应声退下,书房内只剩烛火跳跃,映着萧烬严的侧脸,那份藏在冷硬之下的关切,终究是瞒不过自己。
他或许真的是在意盟约,可这份在意里,早已多了几分不该有的牵挂。
而西跨院的晨光中,沈知意醒来时,伤口已无大碍,窗外风雪渐停,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暖意。
她知晓京中暗流未平,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休养只是暂时,往后的博弈,只会愈发凶险。
她必须尽快养好身子,才能与萧烬严并肩,守住沈家,也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局势。
芝狸悠悠宝宝们灵感来啦!提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