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周旋

侯府西跨院的暖阳正好，沈知意靠在软榻上翻看着宗室子弟的名册。

左臂纱布已薄了些，太医说再过几日便可拆线，青禾在一旁替她剥着松子，时不时往她手边的瓷碟里放。

“小姐，侯爷一早入宫去了，听说要跟宗室诸王商议派子弟去北疆历练的事，您倒还有心思看这些名册。”

青禾嘟囔着。

“宗室里的子弟多是养尊处优的性子，哪肯去北疆吃苦，这事怕是难成。”

沈知意捏起一颗松子放入口中，指尖在名册上圈出两个名字。

“难成也得成，这是堵住皇帝拿捏沈家军的关键，宗室子弟去北疆，表面是历练，实则是侯爷向宗室示好，也是让皇帝明白，朝堂并非他一人说了算。”

“你看这两位，宁王嫡子萧景琰，性情沉稳懂兵法，还有靖安王次子萧景珩，弓马娴熟，是宗室里少有的可用之人。”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王管家躬身进来禀报。

“小姐，宁王派人来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关于宗室子弟北疆历练的事，想听听您的主意。”

青禾当即蹙眉。

“宁王那人心机深沉，之前结盟还狮子大开口，您刚养好些，怎能去宁王府涉险？不如回了他。”

“回不得。”

沈知意缓缓坐直身子，拢了拢衣襟。

“宁王是宗室之首，他若不松口，其余诸王定然跟风推诿，这事便彻底黄了。”

“我去一趟无妨，侯爷入宫未归，我去周旋正好，也看看宁王此番打的什么算盘。”

她让青禾取来素色锦袍换上，又将萧烬严给的令牌藏于腰间，带了两名精锐侍卫便往宁王府而去。

宁王府庭院深深，草木虽已凋零，却依旧看得出平日的奢华，宁王在暖阁内设宴相候，桌上摆满珍馐，却不见半分烟火气。

“沈小姐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

宁王身着锦袍，笑容和煦，眼底却藏着算计，抬手示意她落座。

“北疆大捷，小姐居功至伟，本王敬你一杯。”

沈知意抬手虚挡，语气清淡。

“王爷客气，民女身子未愈，不便饮酒，今日前来，是听闻王爷有关于宗室子弟历练的事相询，不敢耽搁。”

宁王见状也不勉强，挥退下人，直言道。

“本王知晓，派子弟去北疆是萧烬严的主意，可北疆苦寒，战事未平，宗室子弟皆是金枝玉叶，怎能去那蛮荒之地拼命？”

“诸王都来寻本王做主，本王也是左右为难。”

“王爷这话差矣。”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北疆是大胤疆土，宗室子弟身为皇族，本就该守土有责，而非安于京城享乐。”

“再者，此次历练并非让诸位公子冲在前线，只是随军观摩军务，由沈家军与侯爷派去的精锐护着，安全无虞。”

她顿了顿，又道。

“王爷可别忘了，之前结盟时侯爷应允的丹书铁券，如今北疆大捷，侯爷势力日盛，只需王爷牵头促成此事，侯爷定会记着王爷的情分，丹书铁券之事，定会尽早兑现。”

“另外，此番历练的子弟，回京后侯爷会奏请陛下择优封官，入兵部任职，这可是宗室子弟入仕掌权的好机会，王爷难道不动心？”

宁王眼底精光一闪，他最在意的便是丹书铁券，而宗室子弟能入兵部掌权，更是能壮大宁氏一脉的势力，这两点恰好戳中他的心思。可他依旧故作迟疑。

“可诸王未必肯信，毕竟北疆凶险，谁也不愿拿自家子弟冒险。”

“这有何难。”

沈知意早有盘算。

“王爷可先让萧景琰公子带头前往，景琰公子懂兵法，去北疆正好能施展抱负，其余诸王见宁王都松口，且有入仕的好处，自然不会再推诿。”

“再者，侯爷会给每位历练的子弟配备上好的铠甲兵器，沿途粮草药材皆由侯府供给，回京后还会厚赏，诸王无利可图才会推诿，有利可图，自然趋之若鹜。”

宁王沉默片刻，知晓沈知意的话句句在理，且萧烬严的势力已不容小觑，顺势促成此事，对宁王府百利而无一害。

“小姐果然聪慧，一语点醒本王。此事便由本王牵头，今日便召集诸王议事，定能让他们应允。”

沈知意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告辞，宁王却忽然开口。

“小姐且慢，本王还有一事相询。”

“听闻皇帝近日私下召见靖安王，似是想拉拢宗室制衡萧烬严，小姐可知晓此事？”

沈知意心头一凛，皇帝果然不死心，竟想从宗室下手。她神色不变，淡淡道。

“王爷既已知晓，便该明白，皇帝多疑，宗室若依附他，不过是沦为棋子，他日侯爷成事，宗室唯有站在侯爷这边，才能永保荣华。靖安王那边，想来王爷自有办法劝说。”

宁王眼底笑意更深，沈知意这话算是点透了利害，他自然不会让靖安王坏了大事。

“小姐放心，靖安王那边，本王会去说。倒是小姐，在侯府可要多当心，皇帝忌惮你与萧烬严的联手，怕是还会有后手。”

沈知意颔首道谢，起身告辞，刚走出宁王府大门，便见萧烬严的马车停在街角。

他一身玄色常服立在车旁，寒风卷动衣袍，见她出来，目光即刻落在她身上，沉声问。

“宁王府没为难你？”

“劳侯爷挂心，已妥。”

沈知意快步上前。

“宁王已应允牵头促成宗室子弟历练之事，会即刻召集诸王议事，想来今日便能定下来。”

“另外，宁王提及皇帝私下召见靖安王，想拉拢宗室制衡我们，需得提防。”

萧烬严挑眉，似是早已知晓。

“靖安王那边我已派人去了，许他北疆三城的民事管辖权，他已应允归附。”

“倒是你，刚能走动便敢独自来宁王府，就不怕宁王对你不利？”

“王爷要的是利益，而非我的性命，况且我带了侯爷的令牌，他不敢妄动。”

沈知意说着，见他眼底带着不悦，又补充道。

“此事关乎大局，我去一趟并无不妥。”

萧烬严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是无奈叹气，抬手示意她上车。

“上车吧，送你回府。”

“朝堂的事我已处置妥当，御史弹劾的折子我当众驳回，还拿了他们勾结宦官的证据，皇帝虽不悦，却也无话可说。”

“沈知远也已安全归府，婚约之事我已让人寻了沈家旧部之女，名正言顺，皇帝无从置喙。”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暖炉烧得正旺，沈知意靠在软垫上，听着他一件件说着京中处置妥当的事，心头暖意渐生。

他看似冷硬，却早已将所有事都安排周全，连沈知远的婚约都考虑到了。

“宗室子弟定下后，我会亲自拟定历练章程，确保他们的安全，也不让他们给沈家军添麻烦。”

沈知意轻声道，不想再让他多费心。

“章程不用你拟，我已让兵部草拟，你只需安心养伤。”

萧烬严语气强硬，却递来一个锦盒。

“里面是太医院秘制的生肌膏，比你之前用的金疮药见效快，回去让青禾按时给你敷上。”

沈知意接过锦盒，入手温热，指尖微顿，轻声道了句。

“多谢侯爷。”

马车驶入侯府，萧烬严亲自送她到西跨院门口，叮嘱青禾务必看好她，不准再随意出府，才转身离去。

青禾扶着沈知意进门，笑着道。

“小姐，侯爷对您是真的上心，连生肌膏都给您寻来了，这可是太医院专供皇室的药材呢。”

沈知意打开锦盒，膏体清香，却只是淡淡道。

“他不过是怕我伤口难愈，耽误后续的事。”

话虽如此，她却让青禾当即取了药膏来敷。窗外夕阳西下，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意望着萧烬严离去的方向，心头微动。

她知晓身处权谋漩涡，不可动情，可这份一次次的周全与关切，终究是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丝涟漪。

入夜后，王管家前来禀报，宁王已召集诸王议事，除了两位偏远郡王稍有迟疑，其余皆应允派子弟前往北疆，萧景琰与萧景珩皆在其中，三日后便启程。

沈知意听闻，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这一步棋走通，皇帝再想拿捏沈家军，便没了借口。

只是她也清楚，这不过是京中暗流的一角，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风浪只会更烈。

她与萧烬严，唯有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朝堂棋局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