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老城区时,路灯已经稀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压得很低,车窗半开,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进来。沈宜的手还搭在陆煜宸掌心,没有抽走,也没有再握紧,只是安静地放着。
他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口,熄了火。副驾驶这边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绕过来替她开门,动作和白天一样自然。她低头踩上人行道,碎石子硌着鞋底,发出轻微的响声。
“前面有个小公园。”他说,“没什么人,我以前加班回来常路过。”
她点点头,没问为什么来这儿。他走在侧前方带路,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得修长。拐过两个街角,铁艺围栏出现,里面是几排老式长椅,中间一座水泥花坛,藤蔓爬了一半。
他们并肩坐下。长椅有些潮,布料吸了夜气,贴着裙摆微凉。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像隔着一层墙,断续传来。一只飞虫掠过灯柱,在光晕里转了半圈又消失。
“今天那家面包店关门了。”他忽然说。
“嗯?”她偏头看他。
“你上次说喜欢的那家,橱窗换广告了,门口贴着转让告示。”他语气平常,像是随口提起天气,“我问了邻居,说老板女儿生孩子,回老家去了。”
她手指蜷了一下。那天她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红豆馅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热气把标签都熏皱了。他递来的那份,她吃到最后一个才发觉皮比平时薄。
“可惜。”她说。
“是有点。”他笑了笑,“不过城西新开了家,老板是从同一家面点学校出来的,我尝过,差不多。”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旁边,露出衬衫袖口。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蝉鸣从树丛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不急不躁。
“小时候我家楼下也有棵树。”他声音低了些,“夏天整晚叫,吵得睡不着。我妈说那是蝉在找伴,找不到就不肯停。”
她转头看着他侧脸。
“后来有天晚上我翻出梯子,真爬上去找了。黑灯瞎火的,手电筒照到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翅膀沾了露水,亮晶晶的。我看它也不动,以为死了,结果一碰就飞了,差点撞脸上。”
她说:“吓到了?”
“吓了一跳。”他笑出声,“但从那以后,听它叫反而觉得安心。好像知道有人醒着,就不算孤单。”
她低头,指尖蹭过裙边线头。风吹起额前碎发,扫在眼皮上痒痒的。他慢慢抬手,指腹轻轻拨开那缕头发,顺势滑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躲。
他手掌停在她颈侧,暖意透过皮肤传过来。片刻后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鼻尖擦过她眉骨,然后落下个吻。很轻,位置正好在发际线下方,像是避开所有可能的伤口。
她闭上眼。
他没有再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她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靠向他手臂的方向。他顺势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肩头。
“你最近看什么书?”他问。
“一本讲植物的。”她说,“写野蔷薇怎么在废墟里长出来,根扎进砖缝,能顶开水泥。”
“你喜欢这种?”
“嗯。活得不容易,但还是活下来了。”
他“嗯”了一声,手指沿着她手背缓缓摩挲。“我办公室阳台上种了盆茉莉,养了半年才开花。之前天天开会,忘了浇水,叶子黄了一圈。有天下班看见一朵白的开了,坐在那儿看了二十分钟。”
“现在呢?”
“现在每天走之前浇半杯水,不多不少。”他顿了顿,“就像有些人,不能逼太紧,也不能放太久。”
她没应话,但手心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翘着,眼睛仍闭着,像是快睡着了。他把大衣重新披回她肩上,盖住手臂。
“冷吗?”
“不冷。”她摇头,睁开眼,“就是……有点踏实。”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仰头望向天空。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城市光污染让它们显得黯淡,但还能看见。一颗稍亮的挂在楼顶上方,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你说,人能不能重新开始?”她忽然问。
“不是已经在开始了?”他反问。
她看向他。
“你走出那栋房子,换了衣服,去招聘会,见陌生人,吃新的点心,记住新的路。”他声音很稳,“这些都不是重复,是你在选怎么活。”
她喉咙动了动。
“我不指望你立刻相信所有好意都是真的。”他说,“但我可以一直做给你看。”
她伸手抓住他垂在一旁的手,十指慢慢交扣。他的掌纹很深,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明天我要去签实习合同。”她说。
“哪家?”
“你说过的那家设计公司,在七楼。”
“我知道。”他点头,“电梯右边第三间办公室,前台姓李,喜欢多放糖包。”
她笑了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去过几次。”他说,“顺便看了看他们的茶水间有没有微波炉——有,而且干净。说明对员工上心。”
她靠得更近了些,脑袋轻轻磕在他肩窝。
他抬手搂住她腰侧,力道刚好让她不会滑下去。两人之间再没有空隙。树影摇晃,灯光偶尔扫过他们的脚边,又退回去。
“再待会儿?”他问。
“嗯。”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小小的圈。远处一辆摩托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消散。草丛里的虫鸣未停,节奏依旧。
她呼吸渐渐平缓,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低头看她,确认她是真的放松下来,而不是强撑清醒。
他的手机在裤袋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任它响完。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一行未读通知:【会议延期至明早十点】。
他把手机重新按回口袋,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夜风拂过花坛,藤蔓轻轻晃动,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长椅边缘。
他伸手将叶子拨开,顺手捡起她掉落的一根发绳,缠在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