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沈宜靠在陆煜宸肩上,眼皮沉得快要合拢,呼吸均匀地扫过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他的手臂还环着她腰侧,力道没松,也没再动。
长椅的铁条被坐久了,泛出微凉的温度,透过裙料贴在腿后。一只飞虫绕着灯柱打转,翅膀在光晕里划出细碎的弧线,最后扑向黑暗深处。远处有辆电动车驶过,刹车声短促一响,又归于安静。
她忽然轻声说:“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最南边,巷子窄,两家墙挨着墙。夏天热,家里没空调,我妈就把凉席铺在天井里,我躺在上面看星星。”
陆煜宸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打断。
“那时候总能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挂在对面屋顶上面。我问我妈那是哪颗,她说可能是织女星。我不信,觉得织女应该在银河里,不在那儿。”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后来才知道,城市里看到的星,大多只是飞机上的信号灯。”
他说:“可你记得它亮过。”
她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蹭了蹭他掌心的纹路。“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晚上不睡,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很厉害。”
“现在呢?”
“现在也知道一些事了。”她声音低了些,“比如有些人看着近,其实远得很;有些人一开始躲着,后来反倒能靠得最近。”
他没接话,只是把大衣往她肩上拉了拉,盖住手臂。她的发丝蹭在他颈侧,有点痒,但他没动。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先前稳了些:“我们去领证吧。”
她身体轻轻一僵,没抬头,也没立刻回应。
“不是非要明天。”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想和你走完一辈子。”
她终于睁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看着那道茧,想起他递给她红豆糕时的样子——纸袋边缘压出一道折痕,他特意把开口朝上,怕洒出来。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彻底自由。”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没追问,也没表现出任何急切。只是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她能感觉到布料下的心跳,不快,但有力。
“我不急答案。”他说,“只要你愿意想这个可能,我就有信心。”
她望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他眉骨的轮廓,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很静,没有逼迫,也没有退让,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本该到来的回应。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胸前的衣料,然后缓缓收回,重新握回他掌心。
“我……会认真想的。”她说。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她顺势靠回去,头重新落回他肩窝,闭上眼睛。
树影摇晃,藤蔓在风里轻轻摆动。一片叶子从花坛边的枝条上脱落,飘下来,落在她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
“你办公室那盆茉莉,现在还在开吗?”她忽然问。
“上个月又冒了两个花苞。”他说,“前天下雨,我特意搬进来,怕淋坏了。”
“你还记得我说喜欢白花?”
“记得。你说红的太热闹,白的才像真的活着。”
她轻轻笑了下,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小圈。“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得更实了些。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稳定而清晰。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踏实感,不像从前那样需要用力抓住才能留住。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些细碎的疲惫,是这些天奔波和压抑留下的痕迹。他没提,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就是……有点不想动。”
“那就再待会儿。”
她应了一声,眼皮又往下沉。风吹过耳际,发丝扫在皮肤上,有点痒。他抬手替她拨开,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忽然又睁眼,看向天空。云层散了些,刚才那颗稍亮的星还在,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你说人能重新开始吗?”她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却更认真。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你已经开始了。从你走出那栋房子,换掉衣服,去招聘会,见陌生人,记住新的路——这些都不是重复,是你在选怎么活。”
她盯着那颗星,许久没说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没再开口,只是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半分。两人之间没有空隙,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着,在夜里形成一种无声的节奏。
手机在裤袋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任它响完。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行车记录仪的自动提醒:【明日行程已同步】。
他把手机按回口袋,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草丛里的虫鸣未停,节奏依旧。摩托声由远及近又消散,像一段短暂的插曲。
她呼吸渐渐平缓,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低头确认她是真的放松下来,而不是强撑清醒。
“你之前说过,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她忽然又开口,眼睛仍闭着。
“是。”
“那你现在提领证,不怕我也觉得你在替我决定?”
他沉默了几秒。“怕。但我更怕错过。有些事,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机会开始。”
她没反驳,只是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我不是来填补什么空缺的。”他说,“也不是趁虚而入。我是想,以后的日子,能有你一起过。你想走慢点,我就陪你慢;你想停一停,我就等一等。只要你还在往前走,我就不会放手。”
她睁开眼,这次是直视着他。
月光从楼缝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没闪,也没躲,就这么迎着她的目光,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岸。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个小疤,之前没注意。”
“摔的。”他说,“小学体育课,抢球撞到台阶角。”
她收回手,低声说:“还挺明显的。”
“嗯。我妈说难看死了,让我别总露脸拍照。”
她笑了笑,“我觉得还好。至少看得出,你是真摔过,不是演的。”
他也笑了下,眼角浮出细微的纹路。“你要不要也给我留个记号?随便哪儿都行。”
她摇头,“不用。你 already 有很多了。”
“比如?”
“比如记得我喜欢的面包店,比如知道前台多放糖包,比如下雨天把花搬进屋。”她顿了顿,“还有,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位置正好避开所有可能的伤口,像上一次那样。
她闭上眼,没躲。
他重新坐直,手臂仍环着她。她的头靠回来,比刚才更沉了些,像是真的卸下了什么。
“你之前离婚,是因为什么?”她忽然问。
他没回避。“因为我没看清一个人。我以为她在身边,就一定是真心。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在你面前笑,背地里已经在算计下一步怎么离开。”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真正想留下的人,不会让你猜。”他说,“她会直接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没应,但手心微微发热。
“你呢?”他反问,“你怕结婚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怕。怕又一次被人当成摆设,怕名字写上去,心却不在那儿。怕明明走进去了,还是一个人。”
“我不会那样。”他声音很稳,“我的名字写上去那天,我的心就已经交给你了。你不信,我可以天天证明。”
她抬眼看他。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选项一直都在。只要你准备好了,我就在。”
她看着他,许久,终于轻轻点头。“好。”
他没追问“好”是什么意思,也没要求更多。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实些。
夜风拂过花坛,藤蔓轻轻晃动。那只飞虫又绕回来,在灯柱周围盘旋了一圈,最终落在水泥花坛边缘,不动了。
她忽然说:“我锁骨这儿有道疤。”
他早看到了,但从没问过。
“不是烫的,也不是伤的。”她声音很轻,“是有人咬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动,也没表现出愤怒或追问的冲动。只是把手移到她肩后,隔着衣服,轻轻覆在那片区域。
“疼吗?”他问。
“当时没觉得。后来才明白,那种疼,是心被撕开的声音。”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不想再为谁委屈自己了。”她说,“也不想再活成别人的影子。如果要结婚,必须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被逼、被哄、被蒙。”
“我懂。”他说,“所以我不催你。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我们就去办。哪怕十年后,我也等。”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断断续续,像是从某个小区深处传来的。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倒在路边发出闷响,没人去扶。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些湿润,但没哭出来。他没擦,也没问,只是用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你之前说,想看看我完整的脸。”她忽然说。
“是。”
“我现在摘了帽子,你也看见了。”
“我看清了。”他说,“而且我很庆幸,是你主动摘下来的。”
她嘴角微扬,没说话。
他又说:“以后你想戴多久就戴多久,不想戴了,随时都可以摘。我会一直在旁边,等你准备好。”
她点点头,手指慢慢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她的,却一点都不压迫。
“你说你会等。”她轻声问,“能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牵着我的手,走进民政局的那天。”他说,“如果那天你紧张,我就先签好字,把笔递给你。如果你犹豫,我就站在你身后,一句话不说,只等你回头。”
她闭上眼,靠得更深了些。
“我……会认真想的。”她再次说。
他没再多言,只是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半分。两人之间再没有空隙,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车流。
草丛里的虫鸣未停,节奏依旧。一只猫从围栏外跳进来,在花坛边停了停,闻了闻气味,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低头看她,确认她是真的放松下来,而不是强撑清醒。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他没掏出来,任它响完。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一条未读通知:【晨会时间调整至九点】。
他把手机重新按回口袋,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夜风拂过花坛,藤蔓轻轻晃动,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长椅边缘。
他伸手将叶子拨开,顺手捡起她掉落的一根发绳,缠在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