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训练终于在晚上落下帷幕。新兵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膏药味和浓重的疲惫。
但与白日里操场上的紧绷不同,这片狭小空间在夜色掩护下,多了几分活气。
极限的体力消耗后,年轻人恢复得也快。
有人瘫在床上哼哼,有人互相揉着酸痛的肩膀,低声交流着白天训练的心得。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渐渐转到了林稚身上。
“我说林稚,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怎么大家都黑得跟炭头似的,就你还这么白净?“
李伟大着嗓门笑道,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我看你这脸,比咱村过年贴的年画娃娃还光溜!这要到了夜间作战,你这脸不得反光啊?目标太明显了,可不能让你去!”
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哎,这不就是林妹妹吗,冰肌玉骨,赛雪肌肤。”
一个天天捧着什么名著醉生梦死的伟大诗人——自封的,新兵摇头晃脑的吟唱道。
这话一出,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林稚正坐在床边泡脚,闻言抬起头,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训练带来的疲惫并未折损他五官的精致,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在昏暗灯光下确实显得有些扎眼。
他也不生气,眉眼弯弯地回道:“那我努力多吃点土,看能不能染个色。”
他语气自然,顺着众人的调侃说下去,。
丝毫没有因为被调侃而恼怒,这种坦荡反而让大家的笑声更真诚了几分。
众人之间的壁垒也被无形的打破。
林稚这人太鹤立鸡群,长相好家世好,不抽烟不喝酒,刚来一个月家里给他寄了两回东西。
他们瞥到过,都是一些外国牌子的吃的用的。
还有他们看天书一样的外国名著,军事战争理论之类的。
看上去就让人头皮发麻。
而他本人待人接物又温和不出错。
这就导致大家无形之间都避开和他交流。
这是对高悬明月的畏惧和避险。
只是现在,他们发现月亮其实并不寒冷,或许抱在手里还滑溜溜甜滋滋的。
宿舍角落里,许三多也跟着大家咧着嘴笑。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别人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话题中心的林稚。
林稚是大学生,听说高考分数还挺高。
他长得真好,是许三多从未见过的那种好看,就像是天上的仙女。
他没见过,不过仙女应该是最漂亮的吧。
他说话做事,总有一种从容劲儿,那是从小耳濡目染形成的。
他训练也出彩,一向不近人情的伍班长也总是跟他黏在一起。
连长也不止一次表扬过他。
许三多想起自己前几天闹的笑话。
因为听高连长讲话时,傻乎乎地把所有关于部队、关于装备的话都死记硬背下来,说是要写信寄给爹,结果连累全班一起抄写内务条例。
从那之后,本来就因为沉闷表现不好导致没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说话,现在除了成才,再也没有人理他了。
不,成才也不理他了,因为表现优越,他当上了标兵。
他不懂,为什么林稚那样的人,好像做什么都轻松,都能得到别人善意的目光。
而他,又笨又闷。
就连班长给他开小灶都站不好军姿,还把班长气的破口大骂。
林稚和许三多,就像云和泥。一个仿佛天生就该在光亮处,受人欢迎。
另一个则笨拙地陷在泥土里,挣扎着,却似乎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许三多默默低下头,又重新将自己缩回厚厚的壳里。
林稚似乎察觉到角落里的安静,目光掠过许三多低垂的脑袋,看到他脸上那尚未完全收起的、带着点落寞的笑容。
林稚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听着室友们的笑闹,将脚从微凉的水里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