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搬出去,像一场自我放逐的仪式。江屿在寻找出租屋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比想象中更深的疲惫和挫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漂泊感。直到那天下午,渝陶陪他去看孙老师那间小屋。
房子很小,但阳光充足。渝陶仔细检查了门窗、水电,又和孙老师聊了聊,确认安全无虞。她站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回头对江屿说:“这里光线很好,放张书桌在这里,学习累了可以看看外面。”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发丝都仿佛在发光。那一刻,江屿心中那片因为独立而生的荒芜感,莫名被熨帖了一角。有她在的地方,好像连冰冷的现实都变得可以忍受。
搬家那天,渝陶和渝渊都来了。渝渊咋咋呼呼地帮忙搬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sugar好奇地在纸箱间穿梭。渝陶则带来了一套干净的床品,浅蓝色的格子,柔软亲肤,还有一个小小的、插着绿萝的玻璃瓶。
“新家总要有点生气。”她将绿萝放在窗台上,仔细调整着叶片的方向。俯身时,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江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他想伸手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回去,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紧紧握成了拳。
“随时欢迎回来。”她把备份钥匙放在他手心,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却直达心底的颤栗。他握紧钥匙,金属的冰凉也压不住那瞬间升腾的热意。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喉咙干涩。
新生活是冰冷的现实。餐馆后厨的油烟和污水,深夜台灯下艰涩的习题,以及独处时无边无际的寂静。唯一的热源,是每晚睡前,他都会拿出那把备份钥匙,在指尖摩挲片刻。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渝陶的打理下生机勃勃,仿佛是她留下的一个温柔的念想。
林薇的阴影并未远离。 渝渊带来的消息让江屿警觉,但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林薇的手,似乎试图伸向不该碰触的领域。
一次,他提前结束打工,想回原来住处取几本忘带的参考书。刚到别墅区附近,就看到林薇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似乎在等人。他本能地想避开,却见她朝着另一个方向露出了笑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江屿的血液瞬间几乎凝固——那是刚购物回来的渝陶,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袋子,正低头看着手机。
林薇朝着渝陶走了过去。
江屿想也没想,立刻快步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混合着愤怒、担忧和强烈排斥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不能让林薇靠近渝陶,不能让那些阴暗的东西沾染到她一丝一毫。
就在林薇即将喊出渝陶名字的瞬间,江屿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林薇。”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敌意,“你想干什么?”
林薇被突然出现的江屿吓了一跳,尤其是在看到他眼中那种近乎护食般的凶狠光芒时,脸色白了白,准备好的说辞也卡在了喉咙里。
渝陶闻声抬头,看到江屿紧绷的背影和对面脸色难看的林薇,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站到了江屿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林薇:“林小姐,有事?”
她的平静和与江屿并肩而立的姿态,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林薇眼里。林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渝陶姐,好巧,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顺便问问江屿最近怎么样,他搬出去后,我很担心……”
“不劳费心。”江屿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好得很。也请你,离我身边的人远一点。”
“身边的人?”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在江屿和渝陶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尖锐,“江屿,你现在是把她当成你的所有物了吗?你以为你搬出来,就能摆脱过去,开始新生活了?你别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你……”
“我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定义。”江屿上前一步,逼近林薇,身高和气势带来的压迫感让林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林薇,我警告你最后一次。别碰她,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还有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彻底曝光。”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渝陶更严密地挡在自己身后。那是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渝陶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听着他为了维护自己而说出那些冰冷决绝的话,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小兽护食般的紧张和敌意,虽然有些过激,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被珍视的安全感。
林薇被江屿眼中的寒意和话语里的决绝彻底镇住了,脸上青白交加,最终什么也没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
直到林薇的身影消失,江屿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但后背依然挺直。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低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渝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未散的戾气,语气柔和下来,“别担心,她不能把我怎么样。”
江屿这才抬起眼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看到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紧张过度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有些过度,耳根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我只是不想她打扰你。”他低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知道。”渝陶微微一笑,没有拆穿他那过于明显的保护欲,“谢谢你。不过下次不用这么紧张,我能应付。”
她的语气平静包容,仿佛刚才那充满火药味的一幕只是个小插曲。这让江屿心中那股翻腾的暴戾和不安,渐渐平息下来。但那种想要将她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一切危险和窥探的冲动,却深深种在了心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薇的正面挑衅失败了,但更阴险的手段还在后面。江屿在深夜小巷遭遇围堵,虽然侥幸脱身,却也受了些轻伤。他没有告诉渝陶具体细节,只说是下班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渝陶是何等细心的人,帮他处理手臂淤青时,那明显是棍棒击打留下的痕迹,如何瞒得过她?
“江屿,”她涂药的手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是不是林薇?”
江屿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渝陶叹了口气,放下棉签,抬起眼看他:“你想自己处理,我尊重你。但是,答应我,不要冒险,不要硬扛。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江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心跳再次失序。他想告诉她自己的计划,想让她不用担心,但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喉咙里一声低哑的:
“……嗯。”
他想保护她,想变得强大,想扫清一切障碍,然后……或许,可以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被她庇护在身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熄灭。它混合着少年初萌的情愫、强烈的自尊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驱动着他,必须更快地成长,也必须……彻底解决林薇这个隐患。
他不仅要为自己而战,也开始为了心中那份悄然滋生、却不敢宣之于口的珍视而战。
渝陶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起的、比以往更加坚定也更深沉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她似乎察觉到,这个少年正在经历某种重要的蜕变,而这份蜕变,似乎……与自己有关。
窗外,夜色渐浓。两颗心在无声的关切的隐秘情愫中,悄然靠近,又各自怀揣着不能言说的心思,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