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宏远的决裂,如同一场在内心深处完成的、无声的地震。震感过后,世界似乎还是那个世界,但江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走出那栋冰冷写字楼的瞬间,城市喧嚣的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和微凉,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悲恸欲绝,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枷锁后的疲惫,以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前路清晰了,却也变得更加……赤裸和艰难。他将完全依靠自己,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慢慢走回别墅,脚步有些飘忽。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气息和sugar熟悉的呼噜声将他包裹。渝陶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过于平静、仿佛燃尽了一切激烈情绪的眼睛,心下了然。
她没有问“怎么样”,只是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先坐下休息。”
江屿接过水杯,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丝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杯子,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
“我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我跟江家……再没关系了。”
渝陶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安静地听着。
“他承认了。”江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虽然没直接说,但他的反应……外婆说的是真的。”
他将办公室里那场激烈的对峙,用尽可能简短的词语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悲愤,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近乎抽离的平静叙述,让渝陶更能感受到他内心经历的风暴有多么剧烈。
“都过去了。”听完后,渝陶轻声说,语气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种陈述,“从现在开始,你是你自己的了。”
江屿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目光平静而包容,像一片深广的海,可以容纳他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激烈的,还是像此刻这样近乎空洞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杯中微甜的蜂蜜水一饮而尽。是的,他是他自己的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钝痛的自由。
然而,外界的风暴,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内心的决裂而停止。
江屿“断绝关系”的宣言,显然激怒了江宏远,或者,至少是让他感到了颜面扫地。报复来得迅速而直接。
首先是便利店的店长,在江屿下一次夜班时,带着一脸为难和歉意,告诉他“上面”打了招呼,店里不能再留他了,结清了当月的工资,委婉地请他离开。那份来之不易的、让他感到些许自主和踏实的工作,就这样轻易被剥夺。
紧接着,渝渊在学校里也遇到了麻烦。他被叫到教导处,被隐晦地提醒“注意影响”、“不要过多与某些有不良记录的同学来往”,甚至暗示这可能影响到他之后的评优和升学推荐。压力,开始通过江屿身边最亲近的人传导。
甚至,渝陶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语气官腔十足的电话,自称是某管理部门的人员,询问她房屋出租是否备案,收留“非亲属未成年”是否符合规定等。虽然最终不了了之,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这些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卑劣,但却足够有效。它们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从经济、社交、居住环境等各个方面,挤压着江屿刚刚试图建立起来的新生活空间。目的很明显:逼他低头,逼他回去,或者……逼他彻底崩溃。
别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渝渊气得跳脚,大骂那些人无耻。渝陶则更加冷静,她一边安抚弟弟,一边动用自己的关系和人脉,试图化解这些压力,至少为江屿争取一个相对公平的喘息空间。
江屿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愤怒吗?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的讽刺。这就是他那位“父亲”的做派,用权势和资源碾压,从不屑于真正了解或沟通。
他不能再连累渝陶姐弟了。
一个深夜,他下“岗”归来(失去了便利店工作,但他又找了一份更隐蔽的、在后厨帮忙的零工),看到渝陶书房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渝陶正在电脑前查阅资料,看到他,示意他进来。
“我想搬出去。”江屿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渝陶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最近的那些事?”
江屿点了点头:“他们不会罢休的。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麻烦。阿渊马上就要面临重要的考试,不能受影响。”
“你不怕麻烦,我们也不怕。”渝陶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说过,这里是你的退路。”
“我知道。”江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渝陶姐,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需要……自己走出去,真正地站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不能永远依靠你的庇护。那和待在江家,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更温暖的牢笼。但我……我想要的是自由,是能靠自己双脚站稳的自由。哪怕会摔跤,会头破血流。”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渝陶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眼中的光芒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受害者,他正在主动选择一条更艰难、却也更通往独立的道路。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靠近他的目的,那个关于“拯救”的系统任务。可此刻,她忽然觉得,真正的“拯救”,或许并不是将他护在羽翼之下,而是帮助他长出属于自己的、能够翱翔的翅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书房里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
良久,渝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欣慰的笑容:“你长大了,江屿。”
她没有再劝阻。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搬出去可以,但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江屿眼睛微微一亮:“你说。”
“第一,住的地方必须安全,条件不能太差,我要先看过。第二,保持联系,遇到任何困难,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自己硬扛。第三,”她顿了顿,“把高中读完,至少拿到毕业证。这是你未来无论做什么的基石。”
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充满了关怀。江屿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
“好。”渝陶站起身,“找房子的事,我帮你一起留意。另外……”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江屿。
江屿立刻后退一步,摇头:“不,我不能……”
“听我说完。”渝陶打断他,“这里面有一部分是你之前放在我这里的生活费,我帮你存起来了。另一部分,算是我借给你的启动资金。不是施舍,是投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要连本带利还给我的。”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也无比认真。
江屿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渝陶不容拒绝的眼神,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卡片。
“我会还的。”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是承诺。
“我相信你。”渝陶微笑。
窗外,夜色浓重。但少年眼中,那簇为了自由和独立而点燃的火苗,却越烧越旺。他知道,搬离这个温暖的避风港,意味着真正踏入社会的风雨。前路注定崎岖,但他已别无选择,也……无所畏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始终有一道目光,一份支持,一个可以回去的“家”。这,或许就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最温柔也最强大的力量。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在他踏出这一步之后,才会真正降临。林薇,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力量,绝不会坐视他真正独立和强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