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属于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模糊杂音。江屿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握着手机的掌心渗出冷汗,他几乎以为外婆没有听清,或者……不愿意接他的电话。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或者干脆挂断这通冒昧的来电时,听筒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小屿啊。”外婆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浓重的、江屿母亲故乡的南方口音,语调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真的是你?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那一声呼唤,带着时光沉淀的沧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瞬间击中了江屿。他喉头一哽,那些准备好的、生硬的问询突然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是我,外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江屿没有催促。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外婆可能正坐在昏暗的老房子里,对着突然响起、来自遥远而疏离的外孙的电话,是怎样的心绪难平。
“你妈妈……走以后,就没怎么听到你的消息了。”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你爸爸那边……他对你不好,是不是?”
直白的问题,没有迂回。显然,外婆对江家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江屿的鼻子猛地一酸。这些年,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带着血缘的关切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太好。外婆,我……我现在没住在家里。”
“我知道。”外婆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怜惜,“你妈妈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她说你爸爸心硬,那个女人(指继母)也容不下你……唉,造孽啊。”
母亲临终前的牵挂像一根细针,扎在江屿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闭了闭眼:“外婆,我想知道……妈妈她,到底是怎么走的?爸爸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埋藏了太久,几乎成了执念。小时候懵懂,只知道母亲“生病”去世,父亲日益冷漠。长大后,从只言片语和旁人异样的眼神中,他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似乎与一场意外有关,而父亲的态度转变也始于那时。但具体的真相,始终被一层浓雾笼罩。
电话那头,外婆沉默了更久。久到江屿以为她不会回答。
“……小屿,”外婆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沉重,“有些事,你妈妈不想让你知道。她希望你……能简单快乐地长大。”
“可我现在长大了,外婆。”江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透着一丝恳求,“我需要知道真相。不然……我永远也走不出来。”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外婆在擦眼泪,又像是拿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的、血淋淋的伤疤。
“那年,你大概……七八岁吧。你爸爸的生意刚有起色,应酬多,回家晚。你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那天晚上,你发高烧,烧得很厉害,一直哭着喊妈妈……你妈妈急得不行,给你爸爸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你爸爸那边……很吵,好像在什么饭局上,喝得醉醺醺的,说你妈妈小题大做,让他没面子……”
外婆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痛。
“你妈妈没办法,只能一个人抱着你,冒着大雨去医院。那天雨太大了,路又黑又滑……她抱着你,摔了一跤,为了护住你,她自己摔得很重……头撞到了路边的石头……”
江屿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冰冷,仿佛瞬间被抛回了那个冰冷绝望的雨夜。他隐约记得发烧的难受,记得母亲温暖的怀抱和焦急的安抚,记得刺眼的车灯和剧烈的颠簸、疼痛,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醒来后,母亲就不见了。父亲红着眼睛,却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痛,但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送到医院的时候,你妈妈已经……不行了。”外婆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只是受了点轻伤,昏迷了一阵。你爸爸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妈妈已经……他当时就崩溃了,哭得……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把错都怪在了你头上。”
外婆泣不成声:“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你生病,你妈妈就不会冒雨出门,就不会出事……他觉得,是你……害死了你妈妈。再加上后来,那个女人带着孩子进了门,吹枕头风……你爸爸的心,就越来越硬,越来越偏了。”
真相,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伪装。
江屿僵在原地,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他不乖,不是因为他性格孤僻,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仅仅是因为……一场意外。一场因他而起的意外。
父亲将丧妻之痛,扭曲成了对他的憎恨和迁怒。而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笼罩在这份被转嫁的罪恶感之下,自我厌弃,孤独成长。
难怪父亲看他时,眼神总是那么复杂冰冷。
难怪林薇总能精准地用“没爹妈教”这样的话刺痛他。
他一直背负着这份莫须有的原罪,在黑暗中艰难呼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而深沉的、浸透了骨髓的钝痛和……荒谬感。
sugar被他异常的动静惊动,跑了过来,担忧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猫咪温暖的皮毛,才让他找回一丝真实感。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外婆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无奈。
他不是凶手。母亲的死是一场意外,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父亲的选择性归咎和冷漠,是成年人的懦弱与逃避。
这个认知,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最混沌的角落。长久以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虽然并未消失,但其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不是他应得的惩罚,而是他人强加给他的枷锁。
一种混杂着巨大悲伤、愤怒、释然和空虚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他想怒吼,想质问苍天,想冲到父亲面前质问他为何如此残忍,但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为了外界的伤害,而是为了那个无辜逝去的母亲,为了那个被错误对待、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多年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那里面有一种被泪水冲刷过的、近乎透明的清醒,以及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带着痛楚的坚定。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但还能用。通话早已中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盆薰衣草在晨光中安静地舒展着叶片。母亲编织的平安结挂在风铃下,轻轻摇曳。
他不是为了毁灭而活。
母亲用生命保护了他,不是为了让他在愧疚和憎恨中枯萎。
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他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害死母亲的孩子”,不是作为“父亲的耻辱”,不是作为“林薇想要掌控的对象”。
而是作为江屿,他自己。
他需要力量,需要理清这一切,需要……一个真正的了断。
他走出房间,看到渝陶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煮咖啡。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明显哭过的痕迹,以及那异常平静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眼神,渝陶没有多问,只是将一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
“喝点热的。”她说。
江屿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他看向渝陶,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了一些事。关于我妈妈,还有……我爸爸。”
渝陶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我想……”江屿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需要再见他一次。我父亲。”
不是被动的等待压迫,不是愤怒的对抗。
而是主动的,去面对那个将错误归咎于他、并因此冷待了他十几年的男人。
去弄清楚,在那份扭曲的恨意之下,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父亲的、真实的情感。
或者,去亲手斩断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是他走向真正独立的、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渝陶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决心。她没有劝阻,只是问:“需要我陪你吗?”
江屿摇了摇头:“这次……我想自己来。”
渝陶点了点头,尊重他的选择:“好。无论结果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江屿看着她,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仿佛有春风拂过,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暖意。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仰头,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少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为自己、也为真相而战的,清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