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空间骤然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更甚之前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看热闹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但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课本,动作流畅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坦荡。他默念着渝陶的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指尖的冰凉和掌心残留的掐痕提醒着他刚才的激烈对峙,但胸腔里却有一股陌生的热流在涌动。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解脱般的畅快。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了林薇那层虚伪的假面。
走廊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迅速在课间炸开。林薇表妹那个小团体成为了众矢之的,她们气急败坏地否认,却又在江屿那冰冷而笃定的眼神和渝渊等人有意无意的“补充”下,显得漏洞百出。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来林薇是这样的人……”
“平时装得跟女神似的,背地里这么狠?”
“江屿也挺惨的,被这么搞……”
“不过他那样子,确实挺吓人的……”
议论的焦点,从单纯对江屿的贬损,部分转移到了林薇的手段和动机上。当然,仍有人坚持相信那些耸人听闻的谣言,或者纯粹因为江屿过往的孤僻和偶尔的“不合群”而排斥他。但至少,不再是铁板一块。
渝陶没有立刻离开学校。她在校园里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耐心等待着。她需要观察江屿第一节课后的状态,也需要给校方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的冲击。
手机震动起来,是渝渊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兴奋:【姐!太牛了!江屿刚才那一下直接把林薇怼傻了!现在好多人都在说她!那几个传谣的女生脸都绿了!】
渝陶回复:【知道了。继续留意,但不要主动生事。】
她抬头,看着教学楼的方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秋日的校园本该宁静美好,此刻却暗流涌动。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后不久,江屿从教学楼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去教室时清明了许多。他走到渝陶面前,低声说:“李老师让我中午放学后再去一趟办公室。”
渝陶点点头:“意料之中。感觉怎么样?”
江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比想象中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谢她陪他一起来,谢她教他“坦荡”,也谢她……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是你自己做到的。”渝陶微笑,“接下来,看学校怎么处理。我们先回家。”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校园里慢慢走着。这一次,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探究、好奇,甚至有一丝敬畏。江屿依旧目不斜视,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午饭后,江屿独自返回学校,去了教师办公室。
李老师的脸色比上午更加严肃,办公室里还有教导主任在。气氛凝重。
“江屿,坐。”李老师示意,“关于早上的事情,以及最近的谣言,学校已经初步了解。林薇同学和她表妹那边,我们也叫来问过话了。”
江屿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教导主任接过话头,语气官腔十足:“同学之间有矛盾很正常,但传播不实信息,损害他人名誉,这是校规校纪绝不允许的!学校会对相关同学进行批评教育。至于你,江屿同学,虽然你是受害者,但也要注意与同学相处的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典型的和稀泥处理方式。大事化小,内部批评,不公开澄清。
江屿的心沉了下去。这样的结果,谣言或许会暂时平息,但“激化矛盾”的帽子扣下来,他依然是那个“有问题”的人。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依然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他抬起头,看着教导主任,声音平静却清晰:“主任,李老师,批评教育传播谣言的同学,是学校的责任。但谣言已经对我造成了实际的影响和伤害。我需要一个公开的澄清,证明我的清白。否则,我在学校将无法正常学习和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少年。经历了这么多,他学会了为自己争取。
教导主任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江屿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求:“公开澄清?事情没有闹到那个地步,内部处理就可以了嘛。年轻人,心胸要开阔一点……”
“主任,”江屿打断了他,目光毫不退缩,“如果今天被谣言中伤的是您的孩子,您也会认为‘内部处理’就够了吗?‘少管所’这种严重的污蔑,难道不应该彻底澄清,以正视听吗?”
他的话,有理有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凝固。李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的学生,眼神复杂。
最终,教导主任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下周一的升旗仪式后,我会在全体学生面前,就‘禁止传播不实信息、维护同学名誉’做一个强调说明,也会不点名地批评最近的不良风气。这已经是学校能做的最大程度的表态了。”
不点名,模糊化处理。但至少,是一个来自校方的、具有一定威慑力的信号。
江屿知道,这或许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他点了点头:“谢谢主任,谢谢李老师。”
走出办公室,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江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不算完全的胜利,但至少,他为自己争得了一线生机,也让那些人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回到别墅,渝陶正在通电话,似乎是和那位陈老师再次确认一些细节。看到他回来,她挂了电话,投来询问的目光。
江屿将学校处理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渝陶听完,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学校通常倾向于息事宁人。不过,能在升旗仪式上不点名批评,已经算是一个态度了。最重要的是,”她看着江屿,眼中带着赞许,“你今天做得很好。你让他们看到了你的态度和力量。”
江屿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并不萎靡。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盆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的薰衣草,忽然问道:“那盆薰衣草……能给我吗?”
渝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它好像也比较喜欢你。”
江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这个历经风暴的少年心中悄然发生。他开始尝试去触碰、去拥有一些美好的、属于“生活”本身的东西。
而渝陶知道,校内的风波或许暂告一段落,但校外的阴影——比如江屿的父亲,以及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林薇——仍悬在头顶。
平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