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别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表面的日常仍在继续——早餐、阅读、偶尔打理后院——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江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而是开始通过网络和渝渊那边传来的零碎信息,尝试梳理线索,甚至主动回忆初中时期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渝陶则负责更外围的联络和策略。她通过自己的社交圈,辗转打听到了一中一位陈姓女老师的联系方式,巧的是,这位陈老师确实是几年前从江屿的初中调过去的。她没有贸然直接联系,而是决定和江屿一起,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登门拜访。
与此同时,渝渊那边的“侦察”也有了初步结果。谣言最早是从高三几个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女生小圈子里传出来的,而其中一个女生,被证实是林薇的表妹。线索的箭头,几乎毫不掩饰地指向了林薇。
“果然是她。”江屿看着渝渊发来的消息,脸色阴沉,却已不再有最初的剧烈波动。愤怒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准备迎战的清醒。
“意料之中。”渝陶合上笔记本,“她这是釜底抽薪,想彻底断绝你在学校,甚至在这个城市正常生活的可能。”
她顿了顿,看向江屿:“我们明天下午去拜访陈老师,然后,后天上午,我陪你去学校。”
江屿点了点头,没有异议。该来的总要来。
拜访陈老师的行程并不算顺利,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陈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女教师。她对江屿这个多年前的学生还有依稀的印象,记得他是个“很安静、有点孤僻,但眼睛很清澈”的孩子。对于当年那场冲突,她回忆了一会儿,才模糊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记得……好像是因为那个男生先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关于小屿的家里……具体记不清了。”陈老师有些歉意地说,“当时双方家长来了,谈了很久,最后好像是不了了之了?小屿那孩子,后来就更加沉默了……唉。”
她提供的直接证据有限,但她对江屿“眼睛很清澈”的评价,以及确认冲突起因在于对方的言语侮辱,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侧面佐证。更重要的是,她明确表示,从未听说过江屿有任何“进少管所”的记录,学校也绝无此事。
“如果学校需要,我愿意为小屿的人品作证。”陈老师最后温和却坚定地说,“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过得不太容易。”
离开陈老师家,走在秋日午后的街道上,江屿沉默了很久。陈老师的话,像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那段灰暗记忆的某个角落。原来,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岁月里,也曾有人,用“眼睛很清澈”这样的词语形容过他。
“谢谢。”他忽然低声对身边的渝陶说。
“谢我什么?”渝陶转头看他。
“……谢谢你,让我想起,我也没那么糟糕。”江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渝陶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真正艰难的考验,在次日清晨到来。
当江屿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和渝陶一起站在别墅门口时,清晨的阳光正好,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他仿佛能预见到踏入校园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
“记住,”渝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重复,“坦荡。你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江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选择了在早自习开始前到达学校。这个时间点,校园里的人还不算最多,但已足够引人注目。尤其是当江屿和一个陌生的、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性并肩走进校园时,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议论。
“看,是江屿!”
“他还敢来学校?”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长得挺好看……”
“听说他住人家家里,不会就是她吧?”
“啧,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
细碎的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围绕在耳边。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朝着教学楼走去。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渝陶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投来视线的人。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不安,只是用一种温和却疏离的态度,自然而然地与江屿同行,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长到访。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替江屿挡开了一部分直接的压力。
他们先去了教师办公室,找到了江屿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到江屿和渝陶一起出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已经听说了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
“江屿,你来得正好。”李老师语气不善,“关于最近学校里的那些传言,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渝陶上前一步,挡在江屿前面,语气礼貌而清晰:“李老师您好,我是江屿的姐姐,渝陶。关于那些谣言,我们正想向学校反映。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我们已经联系到了江屿初中时期的老师,可以证明他的品行,也确认所谓‘少管所’的说法纯属捏造。”
她将陈老师的联系方式以及愿意作证的意向简要说明,并递上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情况说明的书面材料,态度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李老师显然没料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而且是以这种冷静理智的方式来应对,一时有些语塞。他接过材料,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有疑虑:“但是,无风不起浪……而且,很多同学都听到了,影响很不好。”
“正因为影响不好,才更需要学校出面澄清,制止谣言的进一步传播。”渝陶态度坚决,“江屿是本校学生,他的名誉受到侵害,学习环境受到干扰,学校有责任维护学生的合法权益,查明真相,并对造谣者进行处理。”
她的话有理有据,将问题提升到了学校管理和学生权益的层面。李老师沉吟着,最终点了点头:“这件事学校会调查的。江屿,你先回教室上课。至于你……”他看向渝陶,“家长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具体处理,还需要按学校的程序来。”
“我们理解并配合学校。”渝陶微微颔首,“不过,在李老师调查期间,我希望江屿能有一个相对公平、不受干扰的学习环境。如果因为不实传言而影响到他的正常学业,恐怕对谁都不好。”
她的话里带着淡淡的警告意味。李老师听出来了,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应道:“这个自然。”
离开办公室,走向江屿班级所在楼层的路上,围观和议论的人更多了。但经过刚才与班主任的正面交锋,江屿的心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看到了渝陶是如何冷静、有力地应对,看到了“坦荡”和“据理力争”带来的力量。
他挺直了脊背,不再刻意躲避那些目光。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专注于脚下的路,和身旁那个给予他无限支撑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教室门口时,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江屿!”
林薇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了过来,她今天也穿着校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急切,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显然没料到渝陶会陪着江屿来学校,而且还去了教师办公室。
她的出现,立刻让周围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观望。好戏登场了。
江屿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一种冰冷的、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林薇。
林薇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刺得一颤,但很快调整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江屿,你终于来学校了!我到处找你,担心死了!那些谣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相信你!我们……”
“让开。”江屿打断了她声情并茂的表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下来的走廊。
林薇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江屿不再看她,抬步就要继续往前走。
“江屿!”林薇不甘心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是在关心你!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我?!”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屿压抑许久的怒火。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林薇,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关心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讥诮笑容,“林薇,收起你那套吧。学校里的谣言是从你表妹那里传出来的,需要我去找她对质吗?”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没想到江屿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江屿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
“你的‘关心’,就是挖出我过去的伤疤,添油加醋,然后撒得到处都是,让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就是在我试图重新开始的时候,千方百计地把我拖回泥潭?”
他盯着林薇那双写满震惊和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再说最后一次,离我远点。否则,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副‘关心’的嘴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转身,在所有人惊愕、探究、恍然大悟的复杂目光中,径直走进了教室。
渝陶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薇,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学,心中一片冷然。
第一场正面交锋,江屿没有逃避,没有失控,他用冷静的揭露和坚决的态度,成功地撕开了林薇虚伪的面具,也在舆论的战场上,投下了一颗反击的石子。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谣言的影响还在,林薇和她背后的力量不会就此罢休,学校的态度也暧昧不明。
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