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字落下之后,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沉淀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凝重。江屿眼中的脆弱和茫然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已经取而代之。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就意味着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重新暴露在日光之下,去接受审视,甚至可能迎来更猛烈的攻击。
但他没有退路。渝陶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些污水不会因为他躲起来就自动澄清,只会越积越深,最终将他彻底淹没。他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指点和自己内心的阴影里。
渝陶看着他那双重新凝聚起微弱光芒的眼睛,心中既感欣慰,又充满担忧。她知道这将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
“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谣言的源头。”渝陶的思路清晰起来,“虽然极大概率是林薇,但也可能还有其他渠道。阿渊说,传言的细节很具体,连初中的学校都点明了。”她看向江屿,“你初中的事情……知道的人多吗?”
江屿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多。那时候……我基本独来独往。除了当事人和学校处理这件事的老师,应该没人知道详细情况。”
“当事人?”渝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江屿抿紧了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才艰涩地开口:“……是当时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赵强。他……先挑衅,我动了手。事情闹得不大,双方都有责任,最后是私下调解的,没有记录。”他顿了顿,补充道,“赵强后来转学了。”
没有官方记录,当事人转学。这无疑增加了查证的难度,但也说明当年的事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那‘少管所’的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渝陶问。
“是。”江屿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被污蔑的屈辱,“从来没有。”
渝陶点了点头,心中大致有了方向。如此具体却又在关键处恶意扭曲的谣言,显然是知情人刻意为之。林薇的可能性最大,她或许是从江屿父亲那里,或者通过其他途径得知了当年那场冲突的皮毛,然后添油加醋,编造了更具杀伤力的内容。
“其次,是证据。”渝陶继续说,“我们需要找到能证明你当年事件真实情况的人,或者任何能佐证你清白的材料。比如,当时的班主任,调解的老师,或者……有没有保留当年的调解协议之类的东西?”
江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都没有。调解是双方家长私下谈的,没留文件。班主任……早就调走了,联系不上。”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仅凭他们两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多年前事件的直接证据,无异于大海捞针。而谣言,却如同野火,正在校园里飞速蔓延。
“看来,我们得从‘源头’本身入手了。”渝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真是林薇,她散布谣言,无非是想逼你就范,或者毁掉你试图建立的新生活。我们可以……‘提醒’她一下。”
“怎么提醒?”江屿蹙眉。
渝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她找到林薇的号码——上次咖啡馆见面后,林薇曾打过一次电话,渝陶顺手存了——然后,她将手机递给了江屿。
“用我的手机,给她发条信息。”渝陶说,“内容很简单,就问她:‘学校里的谣言,是你做的吗?’”
江屿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指尖微颤。直接去质问林薇?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会如何反应——否认,哭泣,倒打一耙,或者用更激烈的言语刺激他。
“她不会承认的。”他声音干涩。
“我知道。”渝陶点头,“我要的不是她承认,而是一个态度,一个反应。同时,这也是一个明确的警告——我们知道是她,并且,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在林薇自以为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时候,突然被点破,哪怕她极力否认,内心也必然会产生波动和忌惮。这或许能暂时遏制她进一步的动作。
江屿明白了渝陶的意图。他接过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渝陶所说,一字不差地输入了那条信息,然后按下了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两人都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可能的回复,或者……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却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就在江屿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薇回复了。
信息很长。
【江屿,你终于肯联系我了?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也很难过,但请你相信我,我也是刚听说这些谣言,我比你更震惊,更心疼!你想想,我怎么可能舍得这样伤害你?一定是有人嫉妒你,或者……是你得罪了什么人?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面好好说清楚好吗?我很担心你!】
一如既往的套路。先是否认,接着表达关心和心疼,然后模糊焦点,最后提出见面。字里行间充满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最懂我”的暗示。
江屿看着这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演戏。
渝陶也看到了回复,冷笑一声:“果然。”
她没有让江屿再回复,而是拿回手机,直接拨通了渝渊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
“阿渊,是我。”
“姐!怎么样了?”渝渊的声音立刻传来。
“听着,你现在在学校,帮我做几件事。”渝陶语气冷静地吩咐,“第一,留意一下,这些谣言最开始是从哪个班级、哪几个人嘴里传出来的,尽可能记下名字。第二,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校外的人,或者不是你们年级的人,特别‘关心’江屿的事情。第三,你自己不要参与任何讨论,也别跟人争执,只需要听和看,明白吗?”
渝渊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立刻应道:“明白!姐,你放心,交给我!”
挂断电话,渝陶看向江屿:“阿渊在学校里,能帮我们收集一些外围信息。接下来……”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为你回学校做些准备。”
“准备?”江屿不解。
“心理准备,还有……事实准备。”渝陶目光坚定,“既然没有直接证据,那我们就从侧面入手。你想想,除了当年的当事人,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能对当年的情况有所了解?比如,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或者,你初中学校有没有你比较熟悉、可能愿意为你说话的老师?哪怕只是证明你平时并非传言中那么‘十恶不赦’也好。”
江屿陷入了沉思。初中对他来说是一段灰暗的记忆,他几乎封闭了自己,与外界少有交集。但……
“有一个。”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当时的语文老师,姓陈。她……对我还不错。有一次我逃课,是她把我找回去,没有骂我,只是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顿了顿,“但我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我,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试试看。”渝陶鼓励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或者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吗?”
江屿摇了摇头:“没有。只知道她后来好像调到了一中。”
“一中?”渝陶心思一动,“那正好,离你们学校不远。我们可以想办法打听一下。”
她感到了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可能,也值得尝试。
“还有,”渝陶看着江屿,语气变得郑重,“江屿,你要记住,当你回到学校,面对那些目光和议论时,你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自证清白。你只需要做到一点——坦荡。”
“坦荡?”江屿喃喃重复。
“对。谣言之所以有杀伤力,是因为被攻击的人往往因为心虚或愤怒而失态。如果你表现得问心无愧,该上课上课,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理会,不辩解,时间久了,谣言自然就失去了滋养的土壤。当然,这很难,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渝陶认真地看着他,“但我会陪你一起去。”
江屿的心脏猛地一跳。“陪我一起去?”
“嗯。”渝陶点头,“以家长或者……姐姐的身份。有些话,有些事,由我出面,或许比你直接面对要合适一些。”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可能充满恶意和审视的环境。她要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种无声的支持。
江屿看着渝陶,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坚定和守护,喉咙再次哽住了。他忽然觉得,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可怕了。
“好。”他再次说出了这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将两人专注商议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他们已经拿起了武器,准备并肩作战。
不是为了战胜谁,而是为了夺回属于江屿的、那份最基本的尊严和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