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渝渊的声音还在焦急地传来:“……姐,你说话啊!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江屿他……”
“不是真的。”渝陶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阿渊,你听着,这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散布的。江屿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渝渊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然愤愤不平:“我就知道!肯定是有人搞鬼!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初中在哪所学校、什么时候打过架都说得清清楚楚,太恶心了!姐,现在怎么办?好多人都信了!”
“我知道了。”渝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你先别急,也别跟人起冲突,就当没听见。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渝陶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是林薇的手笔。只有她,对江屿的过去如此“了解”,并且有能力将这些碎片编织成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初中打架或许确有其事,但“暴力倾向”、“少管所”无疑是恶毒的污蔑。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毒,直接针对江屿试图重建的社会关系和本就脆弱的自尊。
她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门虚掩着,江屿大概还在里面。他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外面的世界已经对他投来了多少恶意的揣测和鄙夷的目光。
她该如何告诉他?
渝陶没有立刻去书房。她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下半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清晰的思路。
几分钟后,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江屿平静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江屿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本从书架取下的书,似乎是在查阅资料。阳光照在他身上,侧脸专注而安静。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渝陶走到他面前,没有迂回,直接而平静地开口:“江屿,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江屿看着她严肃的神情,放下了手中的笔,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透出警觉。
“学校里,出现了一些关于你的……不好的传言。”渝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不带有过多的情绪,“内容涉及你过去的某些事情,并且进行了夸大和扭曲。”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江屿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但他没有立刻爆发,没有愤怒地追问,只是死死地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是震惊,是屈辱,是滔天的怒火,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般的难堪。
他猜到了。从渝陶凝重的语气里,从她刻意模糊的用词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传言会是什么样子。那些他试图埋葬的、不愿回首的过往,被人如此赤裸裸地挖出来,肆意涂抹,公之于众。
“……是……什么传言?”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渝陶没有隐瞒,将渝渊听到的大致内容,用尽可能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略过了其中最不堪入耳的形容词。
随着她的话语,江屿的身体越来越僵硬,眼神也越来越冷,最后凝结成一片荒芜的死寂。他低下头,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
书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渝陶的心揪紧了。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失控地发泄出来,也好过现在这样,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死死地压抑在体内,沉默地自我消化。
她走上前一步,没有试图去碰触他,只是站在他身边,用一种坚定而清晰的声音说:
“江屿,看着我。”
江屿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动。
“看着我。”渝陶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那里面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绝望火焰的荒原。
“听着,”渝陶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也知道你或许做过一些……不那么符合所谓‘规矩’的事情。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暴力倾向?我看到的,是一个会对弱小猫咪手下留情的人。”
“性格有问题?我看到的,是一个比谁都懂得克制和忍耐的人。”
“至于少管所……”渝陶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这种毫无根据的污蔑,更是不值一驳。”
她看着他眼中那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继续道,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重要的是,在这里,在这个家里,你永远不需要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感到羞愧。”
“这不是你的错,江屿。是那些散布谣言、试图用这种方式摧毁你的人的错。”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江屿冰封的心防上。那些他用来武装自己的冷漠和坚硬,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一直以为,那些过往是他的原罪,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他习惯了被误解,被指责,甚至在内心里,他也时常这样审判自己。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如此坚定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一直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什么东西,终于轰然倒塌。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
这不是崩溃,这是一种……宣泄。是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和自我厌弃,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汹涌而出的释放。
渝陶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sugar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蹭江屿,只是安静地蹲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它,仿佛在无声地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周身那种濒临毁灭的绝望气息,却慢慢消散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那里面有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清晰的痛苦,也有一种……破而后立的、微弱的坚定。
他看向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渝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为他的失控,为他带来的麻烦,也或许,是为他曾经对自己、对世界有过的那些绝望念头。
渝陶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现在,我们需要想一想,该怎么应对这件事。”
江屿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你想怎么做?”
他没有问“怎么办”,而是问“你想怎么做”。这表明,他已经将她纳入了自己的阵营,愿意与她共同面对。
渝陶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哪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斗志,心中稍稍安定。
“谣言就像污水,越是辩解,越是搅得浑浊。”她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找到源头,并且,用事实说话。”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首先,需要确认散布谣言的人是不是林薇。其次,需要找到能够反驳这些谣言的有力证据。最后……”她顿了顿,看向江屿,“可能需要你……亲自去学校一趟。”
亲自面对那些流言蜚语,需要巨大的勇气。
江屿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握紧。去学校?面对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恐惧。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渝陶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时,那股退缩的念头又被压了下去。
他不能再逃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身边这份沉重的守护。
他迎上渝陶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闪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