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中原有个国家叫乌庸国,国都建在云麓山脉环抱的盆地中,城墙高百丈,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十二座跨江长桥如虹贯日,连接着棋盘般规整的坊市。白日里市井喧嚣,驼队商旅络绎不绝;入夜后万家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乌庸人笃信神明,境内神庙林立,香火终年不熄,传说曾有真正的天官降临,赐下“国祚绵长”的预言。
太子三岁能诵诗,五岁通音律,七岁那年,先帝当着满朝文武问他:“我儿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
他说:“我要拯救苍生!”
满殿寂静,随后爆发出赞叹。多好的储君,多慈悲的心肠。
那个人站在文官队列的前边,青衫素袍,眉眼沉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他叫既白,一个因“学识渊博、品性高洁”被国君钦点从民间选出的太子少师。
既白好像自出生开始便被诅咒,他的生长速度比别人慢两倍,生命也比别人多出两倍,是恩赐?还是诅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自己,那死去的脸庞,每每看到就觉得心痛万分。
于是他离开故土,云游四方,来到了中原,成了太子的老师。武功、学识,他有的都教给了这个心怀天下的小太子。
“老师能教我拯救苍生吗?”太子问得认真。
既白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苍生……不是一本书,不是一套剑法,不是背熟了道理就能拯救的东西。”
“那是什么?”儿时的太子追问。
既白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将宫墙和远山都镀上一层血色。
“是责任。”他说,“很重,很疼,有时候……救了反而会后悔的责任。”
太子似懂非懂,却固执地道:“我不怕重,也不怕疼。我是太子,我该承担。”
既白看着他眼中灼灼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山野少年时,也曾这样仰望过星空,许下过类似的天真愿望。
他那时候坚信那是赐福,他的生命比别人要长,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拯救苍生。
然后呢?
然后他读遍了典籍,看遍了兴衰,最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愿望之所以美好,恰恰因为实现它的路上,铺满了白骨。
春去秋来,太子在既白的教导下飞速成长。
他确实天资聪颖。剑法一点就通,十五岁那年秋猎,一箭双雕,箭羽穿过两只大雁的脖颈,齐齐坠下,赢得满场喝彩。
太子表面上风光霁月成熟稳重,私下里,却是个喜欢粘着既白的少年。既白隐隐品出几分不对劲,他对少傅就不这样啊,但是同时纵容着,只当他太喜欢自己了。
那日过年,万家灯火通明,太子拉着既白出来玩,感受烟火气。他这个老师什么都特别完美,就是平时有些冷淡,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河边放灯,太子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然后放入水中,随着万千荷花灯一起流走。既白清冷的眉眼间也在这氛围的感染下微微弯起,像是冰雪消融,很是好看,他嗓音清朗:“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想老师永远陪着我。”太子笑吟吟道,在暖光的照应下,既白竟看得心里有些波动。
他挑眉问道:“你不拯救苍生了?”
“要啊。”
既白轻轻“嗯。”一声,他突然知道写什么了。希望太子在拯救苍生的路上,苦难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