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君吾看着他,“你我都清楚,那孩子最后只有两条路:要么像当年的我一样,彻底疯魔,从‘拯救’变成‘毁灭’;要么……”
他顿了顿,眼睛里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一条我当年没找到,或许他……也找不到的路。”君吾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一条既不当神,也不当鬼,就当个人的路。”
虚既白怔住。
他没想到会从君吾口中听到这句话。
“n...您希望他当人?”
“不希望。”君吾答得干脆,“但好奇。好奇如果当年有人给我这个选项,我会不会选?好奇如果谢怜选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好奇……”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水汽,落在虚既白脸上:
“如果是您,会劝他选哪条?”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得像几千年前祭坛上那阵风,重得像观星阁里那无数条命运丝线,重得像此刻杯中将冷未冷的茶。
虚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绵长,只是那苦意久久不散,缠在舌尖,像某种无法言说的预兆。
“我不会劝他。”他最终说,“路是他自己的,苦也是他自己的。我能做的,只是在他选的时候,告诉他——选了,就别后悔。”
君吾笑了。
这次的笑里,没有了悲悯,没有了试探,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您总是这样。”他说,“不拦着,不劝着,只看着。看着我从太子变成白无相,看着谢怜从神明变成乞丐,看着这世间一轮又一轮地重复同样的悲剧——然后说,‘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虚既白: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您不是我的老师,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尊重选择’的乌庸太子师——而是一个会打会骂会揪着我耳朵说‘不许跳’的普通人。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虚既白看着他的背影,思绪被带着拉回千年前的乌庸盛世。
月白宽衫在瀑布激荡的水汽中微微飘动,那身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孤独。
“不会。”虚既白轻声说,“您还是会跳。因为那是您选的路。”
君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混在瀑布的轰鸣里,听不真切,却让虚既白的心狠狠一揪。
“是啊。”君吾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金瞳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情绪,“我会跳。您会看。这是我们的命——改不了。”
他走回茶盘边,重新坐下,执壶斟茶。
动作依旧完美,只是壶嘴倾泻的水流,有了一瞬细微的颤抖。
“茶要凉了。”他说,“喝完这杯,您就该回观星阁了。北境的战乱,南疆的瘟疫——还有无数条等着您去‘观’的命运线,都在那儿等着呢。”
虚既白端起最后一杯茶。
茶确实凉了,苦意更浓,回甘却淡了。
他仰头饮尽,起身,躬身一礼:
“臣告退。”
君吾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虚既白转身走向轩门。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君吾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下次……”
虚既白顿住。
“下次若下雨,”君吾说,“再来喝茶。”
虚既白沉默片刻,应道:“是。”
他推门而出,瀑布的轰鸣再次涌来,将身后那方茶香氤氲的小天地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