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帝君赐职。”他声音平稳,“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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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就是繁密,虚既白这样想。他坐在桌案旁,头疼的看着上面记载的密密麻麻的人间乱码版般的线,难以下手。
于是他干脆不想,开始思考起如何偷摸下凡,谢怜......
ε=(´ο`*)))唉,他又是一阵叹气。君吾想要谢怜走上他的老路,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虚既白作为谢怜的发小,他深知他们不可能成为一路人。谢怜慈悲善良且很是坚韧,他永远不会改变他那一颗慈悲心肠。
而君吾呢,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可这只是因为身份而做出来的假象罢了。从白无相就可以看出,他一直压抑着着内心里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们的经历相同,性格却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
虚既白制造出一个分身,一个完全和本体不同的分身,并将一缕魂魄融入其中。
凡间,他睁开双眼,刚好落在了人群的不远处,他不敢轻举妄动,观察着四周。君吾想要谢怜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必定会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他。
白无相出现了。
天空乌云翻涌,白无相想要将悲喜面具戴在谢怜的脸上。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沉沉响彻在整个上空,道:“他赢不了你,我如何?”
谢怜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前方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身披白甲、瑞气腾腾的青年武神,周身笼罩着一层微白的灵光,手扶在剑上,一步一步踏来,在灰暗世界中杀出一条明路。
他情不自禁睁大了眼。
君吾!
虚既白神魂从分身回来,之后的故事慢慢地在仙京也传开了,谢怜第二次被贬下凡间。
在轰轰烈烈的第二次天劫后,仙乐太子谢怜气势汹汹、拳打脚踢杀回上天庭,只飞升了不到一炷香,又被神武大帝打了下去。所有神官都搞不懂,这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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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手里的线,发现有一条被改了,原本毫无交集的两条线被缠绕在一起,纠缠不清,最后断开,死局无解。
虚既白顺着线往源头看,不行,看不清,是某位神仙干的。
如此大胆,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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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京没有雨。
但听雨轩有。
这处建在天河瀑布旁的小筑,永远笼罩在水汽氤氲的轰鸣里。水从天上来,碎在云崖上,腾起迷蒙的雾,将轩内与轩外隔成两个世界。
虚既白到的时候,君吾已经在了。
今日的神武帝君既未着白甲,也未穿帝袍,只一身月白宽衫,斜倚在临水的长窗边。他面前摆着一方紫檀茶盘,盘上茶具素简:一只天青釉的壶,两只白瓷杯,还有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银铫子正发出细碎的、水将沸未沸的嘶鸣。
比起往日端严庄重,倒是别有一番风景。
没有侍从,没有仙官,连敬文真君都候在百步外的云廊尽头,垂首静立。
“来了?”君吾头也未回,目光落在窗外奔涌的瀑布上,“关门。吵。”
虚既白合上雕花木门,将瀑布的轰鸣关在外面一半。他走到茶盘另一侧,撩起司命星君的蓝袍下摆,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动作标准,姿态端正,像一幅工笔描出的仕宦坐饮图。
“今日不议事?”他问。
“议。”君吾终于转回头,深邃的黑眸明显柔和许多,“但不想在神武殿议。那些人,一开口就是‘天道’‘纲常’‘不可僭越’,听得人头疼。”
他伸手提起银铫子,水流注入茶壶的声响清脆绵长。蒸汽腾起,模糊了他半边脸,看不清神情。
“不如这里,只有水声,只有茶——还有故人。”
“故人”二字,他说得轻,落在虚既白耳中却重。
虚既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动作。君吾点茶的手法很古雅,不是仙京流行的繁复茶道,是更早的、近乎失传的乌庸皇室茶仪——温壶、投茶、高冲、低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八百年前那个白衣少年在窗下煮茶时的影子。
只是那时的少年还会烫到手,还会因茶汤太苦皱鼻子,还会偷偷往他杯里多放一勺蜜。
而现在,神武帝君的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尝尝。”君吾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色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沫上以茶粉写了一个小小的字——
“观”。
虚既白的指尖在杯沿停住。
“观?”他抬眼。
“观星阁的观,观命运的观。”君吾端起自己那杯,杯上无字,只有清茶,“也是……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观。”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虚既白脸上:
“你的分身,在凡间待了三个月了。陪着谢怜那孩子,看他受苦,看他挣扎,看他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摔下去——观棋的感觉,如何?”
虚既白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那个“观”字在水汽中慢慢晕开。
“不如何。”他说,“棋子在局中,观者在局外——看得再清,也解不了棋子的困。”
“那你想入局?”君吾问。
“不想。”
“为何?”
“因为入了局,就成了棋子。”虚既白终于抬眼,与君吾对视,“而棋子,是身不由己的。”
君吾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老师,您错了。”他放下茶杯,“您以为您现在不在局中?从您飞升那刻起,从您接过司命令那刻起,从您分魂下界那刻起——您就已经在这盘棋里了。区别只在于,您以为自己是观棋的人,而我,一直知道自己是执棋的手。”
他倾身向前,水汽在他月白衣衫上凝成细小的珠:
“就像这杯茶。您看着它在壶里翻滚,在杯中沉淀,以为自己是那个品茶的人。可您有没有想过,茶叶是谁选的?水是谁烧的?火候是谁控的?就连这个‘观’字——”
他指尖轻点杯沿,那个字骤然亮起金光:
“也是我写下的。”
虚既白沉默。
窗外瀑布轰鸣,水汽漫进轩内,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湿漉漉的灰白。
良久,他开口:“所以今日这茶,是帝君在教臣——认清自己的位置?”
“不。”君吾靠回窗边,神色恢复平静,“是请你喝茶。顺便……聊聊天。”
他重新执壶,为两人续杯。这一次,茶沫上没有任何字迹。
“谢怜快撑不住了。”君吾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茶凉了”,“你那分身能陪他,能安慰他,甚至能替他挡掉一些明枪暗箭——但改不了他的命。他该受的苦,一样都少不了。”
虚既白握杯的手紧了紧:“帝君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