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意裹着桂香,黏在行人的衣袂上。周三午后的风卷着梧桐叶,在顾家老宅的青石板路上打旋,雕花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像扯断了一根积满灰尘的弦。
管家福伯站在门廊下,看见顾寒洲牵着顾明远的手走进来,手里的铜钥匙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他弯腰去捡时,指尖抖得厉害,红着眼眶唤人:“寒洲少爷,明远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顾寒洲的目光扫过庭院里齐腰的杂草,原本修剪得齐整的冬青丛歪歪斜斜,廊下的灯笼蒙着厚灰,风一吹就晃悠出细碎的响。他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院中的秋雾:“福伯,把书房的门打开。”
“哎,哎!”福伯忙不迭应着,转身往宅子里走,脚步快得险些踉跄。
顾明远的指尖被顾寒洲攥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僵。他抬眼打量这座阔别三年的老宅,朱红的廊柱掉了漆,窗棂上的雕花被雨水泡得发胀,就连他小时候爬过的那棵石榴树,也歪着枝桠,结着几个蔫巴巴的果子。
三年前离开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秋天,顾父站在楼梯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姓顾。”顾寒洲当时没回头,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玄关的大理石,发出的声响,和此刻福伯开门的钥匙声,竟莫名重合。
“发什么呆?”顾寒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替顾明远拂去落在肩头的梧桐叶,指腹擦过他的耳廓,“走了。”
顾明远回过神,跟着他往二楼走。木质楼梯的踏板被踩得吱呀响,扶手上的雕花积了灰,他指尖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走到书房门口时,福伯正用钥匙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锁芯转动的声音滞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启。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樟木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尘埃在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里飞舞。书房比记忆里更暗,厚重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道细缝,光线斜斜地切进来,照亮了满墙的书架和中央的紫檀木书桌。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书桌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笔筒,是他小时候摔的,当时还怕被顾父骂,是顾寒洲替他瞒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刚要碰到笔筒,就听见顾寒洲说:“你的画册在左手边第三个书架,最上层。”
顾明远抬头,看见那排书架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层层叠叠的书脊间,果然露出一角熟悉的封面。他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画册的硬壳,腰后就抵上一个温热的胸膛,顾寒洲的手臂从他身侧绕过来,轻松取下了那本画册,顺带把他圈在了怀里。
“这么高,也不怕摔着。”顾寒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热气拂在颈侧,惹得顾明远缩了缩脖子。
画册被递到手里,封面是顾明远自己画的春日海棠,边角被磨得有些毛边,却被细心地包了层书皮。他翻开第一页,是他十七岁时画的顾寒洲,穿着白衬衫靠在梧桐树下,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点笑。那时候顾寒洲刚接手顾家的部分业务,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抽时间陪他去写生。
一页页翻下去,画册里夹着干枯的银杏叶、粉色的樱花瓣,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是顾寒洲写的:“明远,画累了就歇会儿,温了牛奶在厨房。”
顾明远的眼眶忽然发涩,他把脸埋在画册里,闻到纸张间混着顾寒洲身上的松木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火气——是这段时间煮粥熬出来的味道。
“怎么了?”顾寒洲的手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像哄小孩似的。
“没什么。”顾明远摇摇头,把画册抱在怀里,“就是觉得……这画册还在。”
他以为离开顾家时,这些东西早就被顾父扔了,毕竟顾父向来不喜欢他画画,总说这些“旁门左道”登不上台面。
顾寒洲轻笑了一声,指尖划过他泛红的眼尾:“我替你收着的,怎么会丢。”
三年前他带着顾明远离开,走之前特意回了趟书房,把这本画册和顾明远散落的画稿都收进了行李箱,哪怕当时顾父放话要断了他的所有资源,他也没丢下这些东西。
顾明远抬眼望进顾寒洲的眼底,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此刻盛着温柔的光,像把秋日的暖阳揉了进去。他凑过去,在顾寒洲的唇角印下一个轻吻,软乎乎的,像沾了糖的糯米糍。
顾寒洲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唇齿间的气息交融,混着樟木的香和桂花香,还有一点画册纸张的油墨味,在昏暗的书房里,酿出几分缱绻的甜。
吻罢,顾明远靠在顾寒洲的怀里喘气,听见楼下传来福伯的声音:“少爷,我煮了莲子羹,端上来吗?”
“端来吧。”顾寒洲应着,扶着顾明远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替他理了理被弄乱的额发。
福伯端着莲子羹进来时,看见两人靠得极近,顾明远的脸颊泛红,顾寒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把白瓷碗放在桌上,笑着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书房的门。
莲子羹熬得糯烂,甜而不腻,顾明远用小勺舀着吃,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黑色的皮质笔记本。他好奇地伸手去拉,却被顾寒洲按住了手。
“别碰。”顾寒洲的声音沉了些。
顾明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看见他的耳根泛着一点红,心里顿时起了捉弄的心思:“里面是什么?不会是藏了什么小秘密吧?”
他故意拖着长音,手指却趁机勾住抽屉的边缘,猛地拉开。
笔记本被翻了出来,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顾明远刚要翻开,就被顾寒洲抢了过去,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锁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真的不能看?”顾明远挑眉。
顾寒洲捏了捏他的脸颊,无奈道:“等时机到了,再给你看。”
顾明远撇撇嘴,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喝莲子羹,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笔记本,想着以后一定要找机会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几片,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明远靠在顾寒洲的肩头,翻着画册,听着他讲起三年前收画册时的趣事,偶尔有笑声从书房里飘出来,撞在落满灰尘的窗棂上,碎成温柔的涟漪。
老宅的尘埃里,藏着旧时光的温柔,而身边人的温度,让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都慢慢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