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入了秋,风裹着桂香往巷弄里钻的时候,顾明远正蹲在租来的老房子阳台,给几盆多肉铺陶粒。
阳台是老式的铁艺栏杆,漆掉得斑斑驳驳,楼下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刚支起来,铁锅里的石子滚得“哗啦”响。顾明远指尖沾了点土,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抬头时,顾寒洲正拎着两只油纸袋进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指节还沾着雨丝——下午忽然落了阵急雨,天暗得早,他发梢的水珠在玄关灯下晃了晃,像碎星。
“买了蟹粉小笼,还有你说的那家豆沙糕。”顾寒洲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先去阳台把顾明远拉起来,“地上凉。”
顾明远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弯起来:“刚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你没带伞?”
“跑着回来的。”顾寒洲捏了捏他的后颈,温度比指尖暖,“新项目的方案过了,下周就能签合同。”
这是他们离开顾家的第三个月。
顾寒洲没要顾家的一分钱,带着顾明远搬去了老城区的两居室,墙是自己刷的白,家具是二手市场淘的,唯独顾明远喜欢的那盆绣球,被顾寒洲用保温箱从老宅带了出来,如今开得满盆粉蓝,挤在阳台的多肉中间,像团软乎乎的云。
顾明远拆开豆沙糕的油纸,热气裹着甜香扑在脸上:“那今晚要不要加个菜?我去楼下买瓶啤酒。”
“我去。”顾寒洲抽了张纸巾擦他沾在嘴角的豆沙,“你把小笼包热一下。”
等顾寒洲拎着啤酒回来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裹着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顾明远正蹲在茶几前摆筷子,棉拖鞋的后跟塌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顾寒洲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在看什么?”
“说海城要建新的文创园,好像离我们这儿不远。”顾明远仰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以后周末可以去逛。”
啤酒罐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当”声。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落起来,打在铁皮雨棚上,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进来。顾明远咬了口小笼包,汤汁沾在唇上,顾寒洲忽然倾身吻过来,豆沙的甜混着啤酒的凉,漫过舌尖时,顾明远听见他低声说:“明远,我们以后就在这儿,好不好?”
顾明远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好啊。”
他没说的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哪怕是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也是安稳的家。
日子像慢熬的粥,温吞又踏实。
顾寒洲接了几个小项目,每天早出晚归,顾明远找了份插画师的兼职,窝在阳台的小书桌前画稿子,阳光好的时候,光斑会落在他的画纸上,晕开一片暖黄。有时候顾寒洲回来得晚,推开门就能看见玄关的灯亮着,顾明远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搭着他没画完的草稿——画的是阳台的绣球,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天明远带了桂花糕,甜。”
顾寒洲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人抱回卧室时,顾明远会迷迷糊糊蹭进他怀里,嘟囔着“等你吃饭”。顾寒洲低头吻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很柔:“睡吧,我吃过了。”
其实他没吃,只是舍不得叫醒他。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逛旧货市场。顾明远蹲在摊子前挑陶瓷碗,顾寒洲就站在他身后,帮他挡着来往的人流。有次顾明远看中一只碎瓷纹的杯子,老板要价五十,顾寒洲正要付钱,顾明远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我们砍砍价?”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见这话笑起来:“小年轻还会砍价啊?四十给你。”
顾明远眼睛一亮,拉着顾寒洲的手晃了晃:“你看,省了十块。”
回去的路上,顾寒洲把杯子揣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顾明远,指尖扣得很紧。路过街边的花店时,顾明远停住脚步,盯着橱窗里的向日葵看了半天,顾寒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要说话,顾明远忽然转过头:“不用买,阳台的多肉开花了,比这个好看。”
顾寒洲的心像被什么软物撞了一下,他捏了捏顾明远的手:“等下个月项目结款,给你买一大束。”
顾明远弯着眼睛笑:“那我要画下来,挂在墙上。”
变故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来的。
顾明远刚画完一张插画,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宅张阿姨”。他指尖顿了顿,接起来时,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明远少爷,老先生晕倒了,现在在中心医院抢救。”
顾明远的手猛地攥紧,画纸从指尖滑落,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跑时,撞翻了桌上的马克杯,水流在画纸上,晕开一片蓝。
顾寒洲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客户谈方案,听见顾明远带着哭腔的“顾先生,爷爷晕倒了”,他立刻起身往外走,甚至忘了拿桌上的电脑。出租车在雨里疾驰,顾明远坐在副驾上,指尖抖得厉害,顾寒洲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别怕,有我在。”
医院的抢救室门口亮着红灯,张阿姨坐在长椅上抹眼泪,看见他们来,立刻站起来:“寒洲少爷,老先生早上就说心口疼,不肯去医院,刚才忽然就倒了……”
顾寒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把顾明远护在怀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重,顾明远靠在他肩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顾寒洲的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受惊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老人家有冠心病,不能受刺激。”
顾明远悬着的心落下来,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顾寒洲稳稳地扶住他。
病房里很安静,顾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顾明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顾寒洲推了推他的后背:“进去看看吧。”
顾明远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见老爷子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爷子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去逛庙会,会偷偷给他塞糖,说“别让你寒洲哥知道”。眼泪忽然砸在被子上,顾明远慌忙用手背擦掉,却听见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老爷子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又移到门口的顾寒洲身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顾明远攥着衣角,听见老爷子哑着嗓子说:“滚出去。”
顾寒洲走过来,把顾明远拉到身后:“爷爷,您刚醒,别激动。”
“我让他滚。”老爷子的声音拔高了些,呼吸变得急促,“顾家不欢迎他。”
顾明远的指尖冰凉,他扯了扯顾寒洲的衣角:“顾先生,我们先走吧。”
顾寒洲没动,只是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爷爷,明远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不会放开他。”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顾明远慌忙去按呼叫铃,护士进来时,老爷子指着门口,喘着气说:“走……都走……”
顾寒洲牵着顾明远走出病房时,走廊的风灌进来,顾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顾寒洲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顾寒洲停下脚步,把人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没事了,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顾明远做了个梦。
梦见五年前的海棠季,他攥着顾寒洲的衣角,老爷子站在海棠树下,说“断了关系就别踏进门半步”。他哭着问顾寒洲“你会不会不要我”,顾寒洲抱着他,说“不会”。
梦醒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顾寒洲正坐在床边看他,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做噩梦了?”
顾明远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寒洲,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会。”顾寒洲吻了吻他的额头,“等爷爷身体好点,我们再慢慢说,实在不行,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顾明远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
那天之后,顾明远会偷偷去医院看老爷子,每次都只站在病房门口,看一眼就走。顾寒洲知道,却没说破,只是会在他回来时,递上一杯热牛奶。
半个月后,顾老爷子出院了,却没回老宅,而是让人把行李送到了他们的出租屋。
那天顾明远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张阿姨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拄着拐杖的老爷子。顾明远愣在原地,老爷子哼了一声,径直走进屋,坐在沙发上,扫了一眼简陋的客厅:“沙发太硬,给我拿个靠垫。”
顾明远慌忙去拿靠垫,转身时撞在顾寒洲身上——顾寒洲刚从外面回来,看见老爷子,也愣了一下。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就是来住几天,不是承认你们。”
顾寒洲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我去买您爱吃的酱鸭。”
那天晚上,小小的出租屋挤了三个人。顾明远煮了粥,老爷子喝了两碗,放下碗时,忽然说:“明天去把阳台的绣球搬进来,天冷了。”
顾明远抬起头,看见老爷子的耳朵红了一点,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桂香又飘进来,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顾寒洲坐在他身边,指尖悄悄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像春天。
顾明远想,原来所谓的归期,不是回到过去的地方,而是身边有爱的人,烟火气裹着温柔,慢慢熬成一生的安稳。
而他的安稳,从遇见顾寒洲的那天起,就已经落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