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区的晚高峰正裹着霓虹漫过街道,黑色宾利平稳地滑进老城区的窄巷,顾寒洲把车停在一家馄饨店门口时,顾明远指尖还沾着海棠花瓣的粉白——那是离开老宅时,落在他发梢的残瓣,被他捻了一路。
“以前在这里吃过?”顾明远掀开车门,冷冽的风裹着葱花与骨汤的香气扑过来,让他缩了缩脖子。顾寒洲锁好车,顺手把围巾往他颈间拢了拢:“高三冬天,你翘晚自习带我来的,说这家馄饨能暖透半条街的风。”
顾明远愣了愣,记忆里的碎片忽然亮起来:十七岁的冬夜,他揣着从生活费里抠出的二十块钱,拉着穿校服的顾寒洲钻过窄巷,玻璃门上的雾气被他呵出一个圆,老板把两碗撒满虾米的馄饨推过来时,顾寒洲指尖还沾着模拟考的答题卡印子。
“那时候你说,”顾明远跟着他走进店里,木质桌椅泛着油润的光,“以后要赚很多钱,把这家店买下来,让我天天吃。”
顾寒洲拉开椅子让他坐下,声音裹在暖黄的灯光里:“现在不用买,老板还记得你。”
穿藏蓝围裙的老板娘果然从后厨探出头,眼睛一下亮了:“哟,明远?好多年没见你了!还是老样子,两碗鲜肉馄饨,多加虾米?”
顾明远点头的瞬间,热汤已经端上了桌。骨汤的热气模糊了顾寒洲的眉眼,他看着顾明远用勺子搅着馄饨,忽然说:“老宅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顾明远咬了口馄饨,鲜美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就是觉得……海棠花好像每年都开得一样。”
五年前离开的那天,也是海棠落满庭院的时节,他攥着顾寒洲的衣角站在雨里,顾老爷子的拐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和今天茶杯碎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只是那时顾寒洲还穿着白衬衫,袖口被雨水浸得发皱,只能低声说“等我”;而现在,他的掌心烫得能焐热整个冬夜,说“谁也别想动他”。
馄饨吃到一半,顾明远的手机震了震,是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画展场地定好了,下周六开展,你的《未谢》挂C位?”
他指尖顿了顿,《未谢》是他画了半年的油画——画布上是落满海棠的老宅庭院,少年的背影半掩在花影里,衣角被风掀起一点弧度。顾寒洲凑过来瞥了眼屏幕:“画展?我陪你去。”
“不用,就是小画展,在文创园的小展厅。”顾明远把手机按灭,“我本来想着……开展那天带你去看的。”
顾寒洲没说话,只是用纸巾擦了擦他沾着油花的嘴角,指腹的温度落在唇畔时,顾明远忽然偏过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的光裹着海棠花瓣的影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离开馄饨店时,巷口的烤红薯摊正冒着烟。顾寒洲买了个烤红薯,剥开花裂的焦皮递给他,烫得顾明远指尖乱晃,却舍不得松手——红薯的甜香裹着烟火气,把老城区的晚风都焐暖了。
他们沿着长街慢慢走,顾明远咬着烤红薯问:“你真的……不回老宅了?”
顾寒洲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晰又安稳:“我十八岁以后,就没靠过顾家的资源。现在的公司是我自己做起来的,房子是婚前财产,就算被赶出顾家,也能养得起你。”
顾明远“噗嗤”笑出声,把红薯递到他嘴边:“谁要你养了?我画展卖了画,能赚不少呢。”
顾寒洲咬了口红薯,甜香在舌尖散开:“那你养我?”
“行啊,”顾明远晃着空了的红薯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包吃包住,每月再给你开两千块零花钱。”
两人笑着拐进小区时,单元楼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顾明远掏钥匙开门的瞬间,顾寒洲忽然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颈窝:“明远,五年前我没能力护着你,现在……”
他的声音顿了顿,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现在我能给你一个家了。”
玄关的灯暖黄柔和,顾明远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节扣进他的指缝里:“这里不就是家吗?”
客厅的纸箱还没拆完,相框里十八岁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顾寒洲把顾明远抵在沙发上时,相框的玻璃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裹着海棠花的余味,落在顾明远泛红的眼尾。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漫过窗台。顾明远摸过手机,看见室友又发来消息:“你猜我在画展布展时碰到谁了?顾氏集团的艺术总监,说想收藏你的《未谢》,开价六位数!”
他刚坐起身,顾寒洲端着早餐走进来,煎蛋的香气裹着牛奶的温甜:“醒了?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顾明远咬着煎蛋问:“去哪?”
“带你看个东西。”顾寒洲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栋临湖的小别墅,庭院里种满了海棠树,“昨天让助理订的,等开春,海棠就能开花了。”
顾明远的指尖落在照片里的海棠树上,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夜,顾寒洲在馄饨店的雾气里说:“以后我们要有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海棠。”
原来有些承诺,会在时光里慢慢发芽,等风来的时候,就开成漫院的花。
画展开展那天,文创园挤了不少人。顾明远穿着米白色毛衣站在《未谢》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这幅画的光影,很像五年前老宅的海棠。”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站在那里,眉眼间和顾老爷子有几分相似,却温和许多。老人递过一张名片:“我是顾寒洲的小爷爷,顾清和。那孩子性子倔,当年你走后,他和家里闹得厉害,一个人跑到南方创业,连过年都没回过家。”
顾明远攥着名片的指尖有些凉:“您是……来劝他回去的?”
“不是,”顾清和笑了笑,目光落在《未谢》的画布上,“我是来买画的。这画里的海棠,和老宅的一模一样,我买回去挂在书房,也算给那老头添点念想——他嘴硬,心里其实……挺想你们的。”
这时顾寒洲走过来,把顾明远护在身后,看见顾清和时,眉峰微蹙:“小爷爷。”
“放心,我不是来捣乱的。”顾清和拍了拍他的肩,“画展结束后来我家吃饭,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融进人群里时,顾明远忽然问:“你早就知道小爷爷会来?”
顾寒洲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很稳:“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老爷子昨晚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你十八岁的照片坐了半宿。”
画展结束时,夕阳正落在文创园的玻璃幕墙上。顾明远抱着卖画的支票,被顾寒洲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忽然看见巷口的馄饨店老板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馄饨:“给你们带的,刚煮好的。”
顾明远接过保温盒,热意从掌心传到心底。他抬头看向顾寒洲,看见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光。
长街尽头的烟火气裹着海棠花的余味,漫过他们交握的手,漫过这人间的岁岁年年。那些未谢的花,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时光里开成了圆满的形状——原来最好的结局,不是没有风雨,而是风雨过后,你还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把烟火过成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