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老巷口的青石板,颠出细碎的轻响。顾明远推开车门,晚风裹着槐花香漫过来,混着墙根苔藓的潮味,是十七岁那年夏末的味道。巷口的路灯果然还亮着昏黄的光,顾寒洲攥着他的手,指腹的薄茧蹭过他的掌心——五年前这人的手还带着养尊处优的薄嫩,如今竟也磨出了细碎的纹路。
“怎么找到这儿的?”顾明远踢开脚边的碎瓦砾,巷尾的老槐树影子晃在墙面上,像幅褪色的水墨画。
顾寒洲弯腰掸了掸他肩头的落灰:“前两年这边拆迁,我托人把这条巷留了下来。”
话音落时,两人已走到槐树下。石凳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顾明远指尖刚碰上去,就被顾寒洲握住:“凉。”他说着将自己的外套铺在石凳上,又把顾明远按进怀里。
风卷着槐花瓣落下来,顾明远抬头,看见顾寒洲下颌的弧度浸在月光里,忽然想起十七岁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槐花香里,这人把他堵在树后,喉结滚了半天才说“顾明远,我好像喜欢你”。那时的顾寒洲连告白都带着点倨傲的别扭,不像现在,眼里的温柔能漫成海。
“那时候你说‘等我回来’,”顾明远指尖绕着他大衣的纽扣,“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顾寒洲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在布料里:“我被爷爷扣在老宅那三个月,每天都能看见你在公寓楼下站着。有次下暴雨,你撑着把破伞,鞋尖都泡在水里,我在车里看着,手都掐破了。”
顾明远心口一紧。他从不知道那些等待的时刻里,顾寒洲也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他想起那个暴雨夜,自己在楼下站到凌晨,手机里最后一条信息是顾寒洲发来的“别等了”,原来那三个字的背后,是这人咬着牙的隐忍。
“后来呢?”顾明远埋在他颈窝,闻见他身上雪松混着烟火气的味道。
“后来爷爷松口,说只要我答应和林家小姐订婚,就能放我出来。”顾寒洲的指尖顺着他的背脊轻划,“订婚宴那天,我看见你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本《百年孤独》——是我落在你那儿的。你看见我,转身就走,围巾都掉在地上了。”
顾明远的眼眶忽然热了。他那天根本没看清顾寒洲的脸,只看见他身边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像根刺扎进眼里。他攥着那本《百年孤独》走了三条街,直到书页被眼泪浸得发皱,才蹲在路边把书埋进了垃圾桶。
“那本书我捡回来了。”顾寒洲忽然松开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个绒布包,展开时,泛黄的书页露出来,扉页上还留着顾明远画的小刺猬——那是他当年偷偷画的,说顾寒洲生气时像只炸毛的刺猬。
“你怎么……”顾明远的指尖颤了颤。
“我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小时,”顾寒洲笑了笑,眼尾泛着红,“那时候觉得,只要能把你的痕迹找回来,翻遍整个城市的垃圾桶都愿意。”
顾明远忽然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腰。晚风裹着槐花香钻进衣领,他听见顾寒洲的心跳撞在自己胸口,和五年前露台上的频率一模一样。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消失,只是藏在了时光的褶皱里,等风一吹,就全露了出来。
两人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巷口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顾寒洲才牵着他起身。走回巷口时,顾明远看见墙根摆着个旧邮筒,绿漆掉了大半,像个垂垂老矣的哨兵。
“这个也留着?”顾明远指尖敲了敲邮筒的铁皮。
“嗯,”顾寒洲从口袋里摸出张明信片,“高那年你给我写的信,就是投在这里的。”
明信片是浅蓝色的,印着彼时正热映的电影海报,背面是顾明远的字:“顾寒洲,下次月考你要是再考年级第一,我就请你吃校门口的双皮奶。”字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有顾寒洲写的“已收到,双皮奶欠了五年”。
顾明远的脸忽然红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留着?”
“你的东西,我都留着。”顾寒洲把明信片塞进邮筒,又按住顾明远的手,“现在投进去,就当是补了五年前的回信。”
梆子声又近了些,暖黄的灯光从馄饨挑子的玻璃罩里透出来,晃得人眼睛发柔。顾寒洲买了两碗馄饨,递了一碗给顾明远:“还是你当年喜欢的虾仁馅。”
热汤的雾气裹着香气漫上来,顾明远咬了口馄饨,鲜美的汤汁裹满舌尖——和五年前校门口的味道分毫不差。他抬眼,看见顾寒洲正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浸了蜜的水。
“你什么时候学的包馄饨?”顾明远忽然想起厨房的那碗面。
“想你的时候,就照着你写的菜谱练,”顾寒洲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馄饨是跟巷口的张婆婆学的,学了三个月,才敢说和当年的味道差不多。”
顾明远的喉咙忽然发紧。他想起顾寒洲系着深蓝色围裙的样子,想起他煮面时熟练的动作,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温柔,都是这人用五年时光攒下的心意。他忽然伸手,用指尖擦去顾寒洲嘴角的汤渍:“顾寒洲,你是不是把这五年的时间,都用来学怎么对我好了?”
顾寒洲握住他的手,指尖贴在他的掌心:“不是学,是本能。只要想到是你,就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你。”
馄饨吃完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顾寒洲牵着顾明远往车里走,路过老槐树时,顾明远忽然停下脚步:“顾寒洲,我们是不是……从来没好好告别过?”
顾寒洲转过身,把他按在槐树上。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银:“不用告别,我们只需要重逢。”
他低头吻下来,槐花瓣落在两人的发顶。顾明远闭上眼睛,感觉五年的空落被这吻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收到的回信、没吃完的双皮奶,都在这个夜晚的槐花香里,变成了温柔的注脚。
车子开回市区时,顾明远靠在顾寒洲的肩头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十七岁的露台,白梅香裹着晚风,顾寒洲抱着他说“明远,等我回来”,这次他没有等五年,一睁眼,这人就坐在身边,指尖还轻轻拍着他的背。
顾寒洲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顾明远正好醒过来。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路灯,忽然笑了:“顾寒洲,你说我们是不是像这路灯?”
“像什么?”
“不管走多远,只要回头,就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顾寒洲解开安全带,倾身抱住他:“我不是路灯,我是你的岸。不管你漂多远,只要回来,我就在这儿。”
公寓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玄关的鞋柜上摆着顾明远最喜欢的多肉,连沙发抱枕的位置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顾寒洲去厨房煮茶时,顾明远走到阳台,看见露台上的白梅树抽了新枝,月光落在花瓣上,像落了层细雪。
“在看什么?”顾寒洲端着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看梅树,”顾明远指尖碰了碰新发的枝芽,“它好像知道我们回来了。”
“不是好像,是肯定,”顾寒洲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它和我一样,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晚风从露台吹进来,裹着白梅的香气,绕着两人的衣角打了个转。顾明远忽然想起第九章的标题“冬风渐暖梅再开”,原来冬风会暖,落梅会开,分开的人,也会循着时光的痕迹,重新找到彼此。
他转过身,踮脚吻了吻顾寒洲的唇。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像给时光盖了个温柔的章——往后的日子,冬风会暖,梅香会续,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