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楼梯的阶梯由光滑如冰的黑色镜面构成，每一步都倒映出菲欧娜和伊莱向上（或者说向下——方向感在这里是奢侈品）的身影，那些倒影的动作总是慢上半拍，且表情与本体微妙不同。两侧墙壁的碎镜片里则嵌着更多静止的影像：有他们未曾谋面的求生者被镜质结晶吞噬的半身，有监管者破碎的面具残片，甚至还有庄园某些房间的片段，像被暴力撕下后封存于此。

歌声越来越清晰，约瑟芬的嗓音纯净得不带丝毫杂质，唱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变调：

“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最完美的孩子？

母亲说是我，父亲说是我，

可镜子里的她在笑，她说——

你们都错了，完美的是‘我们’。”

每一个“我们”唱出，楼梯就震颤一下，碎镜片中的影像便同步眨一次眼。

伊莱握紧菲欧娜的手，联结纹路的脉动频率在加快。“她在同步我们的心跳。”他低语，“想让我们和镜像的节奏趋同，这样更容易被吸收。”

菲欧娜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抵抗那歌声的牵引。她看向楼梯尽头那扇“千目之门”——门已完全敞开，内部并非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内壁完全由无数面大小不一、角度各异的镜子拼接而成，形成一个无限反射的牢笼。球心位置悬浮着一团苍白的、人形轮廓的光，正是约瑟芬的核心。光团周围，漂浮着数十个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人影——都是被吞噬的“镜中人”，包括他们见过的医生、一些陌生面孔，甚至还有几个监管者的虚影。

而在球形空间的底部，镜面地板上有一个醒目的、暗金色的复杂法阵，阵眼处摆放着一件物品：正是菲欧娜在镜渊中遗失的怀表。此刻它表盖大开，内部没有表盘，只有一团旋转的、银色的雾气，雾气中不断浮现出破碎的庄园场景。

“怀表是锚的核心。”菲欧娜判断，“摧毁它，或许能切断约瑟芬与现实的连接，释放被囚禁的意识。”

“但她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伊莱示意她看那些漂浮的镜中人影，“每一个都是她的眼睛，也是她的武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两人踏进球形空间的瞬间，所有镜中人影同时转头，无数双空洞或痛苦的眼睛聚焦过来。约瑟芬的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本人轻柔的、带着回音的话语：

“欢迎，勇敢的访客。你们是第一批主动走进我殿堂的祭品。”

光团缓缓“转”向他们的方向，尽管没有五官，菲欧娜却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从头到脚扫过自己。

“尤其是你，妹妹。”约瑟芬的声音带着虚伪的怜惜，“你的镜像潜力如此出众……为什么要抵抗呢？成为我的一部分，你将获得永恒、完美的形态，不再有伤痛，不再有失去。”

菲欧娜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球形空间内壁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出她和伊莱的身影，但角度和姿态各异——有的镜中她在前进，有的在后退，有的甚至已经转身离开。这是约瑟芬的干扰手段：用矛盾的镜像信息摧毁入侵者的方向感和自我认知。

伊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闭上眼（虽然本来就蒙着眼罩），完全依靠与菲欧娜的联结以及自身的预知来感知环境。“三点钟方向，距离十五步，有一面镜子映出的我们是静止的——那是镜像干扰的薄弱点。”

菲欧娜依言看去。那是一面椭圆形的落地镜，镜框是枯萎的藤蔓造型，镜中的她和伊莱确实静止不动，表情也与本体一致。她立刻朝那面镜子移动。

刚迈出两步，左侧一面镜子里的“菲欧娜”突然伸出手，从镜面中探出，抓向她的手臂！那只手苍白光滑，指甲尖锐，带着镜面的冰冷触感。

菲欧娜侧身避开，同时右手虚握，一根由暗紫色灵性凝聚的短矛在她掌心成型——这是她调动残留烙印力量，结合自身空间感知形成的临时武器。短矛刺出，穿透镜中手臂，后者尖叫着缩回，镜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攻击镜像会伤害镜子本身！”伊莱提醒，“但也会引起约瑟芬的注意——”

话音未落，球形空间顶部，一面巨大的、如同教堂彩绘玻璃般的镜子轰然碎裂！无数尖锐的镜片如雨落下，每一片在下坠过程中都膨胀、变形，化作巴掌大小的、飞行的约瑟芬面孔，密密麻麻扑向两人！

同时，地面上那个暗金法阵开始发光，怀表内的银色雾气旋转加速，从中伸出数十条半透明的、由镜质构成的锁链，蛇一般游向菲欧娜和伊莱的脚踝。

前有飞镜脸，下有束缚链，四周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镜中人影。

菲欧娜将短矛往地上一插，暗紫色的灵性力量以矛尖为中心爆发，形成一个小型的冲击波，震飞了最近的飞镜脸和锁链。但这只能争取到几秒。

“我需要时间靠近怀表！”她对伊莱喊道。

“我拖住它们！”伊莱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双手按在自己肩头的镜片碎片上。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银光，银线脉络瞬间蔓延至他整个上半身，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液态金属的外壳。他痛苦地闷哼一声，但蒙着眼罩的脸却抬起，直面蜂拥而来的飞镜脸。

“看着我！”伊莱的声音在银光中变得异常清晰，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每一个镜像的意识中响起，“我是先知，我‘看见’过你们的结局——每一个被镜子吞噬的人，你们的痛苦、不甘、以及最后一点未泯灭的自我！”

飞镜脸的攻势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那些巴掌大的约瑟芬面孔上，表情开始扭曲、变幻，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浮现出完全不同的、属于被吞噬者的面容。

“他在唤醒镜中人的残留意识！”约瑟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阻止他！”

更多的飞镜脸和镜中锁链调转方向，扑向伊莱。银光在他周围形成一层脆弱的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光芒黯淡一分，他身上的银线脉络也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崩溃。

但这为菲欧娜争取到了关键的时间。

她抓住机会，朝着那面椭圆落地镜的方向狂奔。沿途不断有镜子伸出苍白的手试图阻拦，有镜面突然变成陷阱般的沼泽，映出她坠落的倒影。菲欧娜强迫自己无视所有矛盾的视觉信息，只相信两点：伊莱为她指出的方向，以及掌心烙印传来的、指向怀表的微弱引力。

十五步的距离，在镜像迷宫中如同千里。

终于，她冲到了椭圆镜前。镜中的她喘息着，脸上带着血痕，紫色的眼眸却燃烧着坚定的火焰。她伸出手，不是去触摸镜面，而是将双手按在镜框枯萎的藤蔓上。

“你不是约瑟芬的镜子。”菲欧娜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同时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灵性，连同烙印的最后一丝力量，注入镜框，“你是‘我’的镜子——映照的是我走过的路，而不是她想要的幻象！”

镜框上的枯萎藤蔓骤然活了过来！它们疯狂生长，但不是攻击菲欧娜，而是反过来缠绕、刺入镜面本身！镜子发出玻璃碎裂的悲鸣，镜面像被打破的水面般剧烈波动，映出的景象开始崩溃、重组——

不再是球形空间，而是快速闪回菲欧娜记忆的片段：地底的黑暗与水滴声，红教堂的血色窗棂，归墟之门的冰冷凝视，还有伊莱挡在她身前时肩膀绽放的血花……

每一个真实记忆的浮现，都让这面镜子散发出与周围镜像格格不入的、温暖而混乱的“人性”光辉。

光辉扩散，所及之处，其他镜子的完美反射开始出现裂痕。一些镜中人影痛苦地抱住头，脸上约瑟芬的冷漠面具开始脱落，露出底下属于原主的、充满恐惧或悲伤的表情。

“不——”约瑟芬的光团剧烈震颤，“你怎么敢用污秽的记忆污染我的殿堂！”

整个球形空间开始向内挤压，所有镜子同时转向菲欧娜，镜面浮现出无数个约瑟芬的脸，齐声尖啸。音波具象化成银色的刀刃风暴，席卷而来。

菲欧娜看也不看身后的攻击。她的目光锁定在法阵中央的怀表上，双手依然按在椭圆镜框上，将最后的力量尽数注入。

“伊莱！”她大喊，“就是现在！”

正在勉力支撑的伊莱猛地抬头。他肩上的镜片碎片已经有一半融入身体，银线爬满了他的脖颈和脸颊，但他眼中（尽管被遮蔽）却燃烧着预知力量最后的火焰。他“看见”了——在未来三秒的无数可能性中，有那么一条时间线：菲欧娜成功触碰到怀表，怀表爆炸，银色雾气失控，整个镜像领域开始崩塌……

他抓住那条时间线，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将其“固定”，并作为引导信号，通过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断裂的联结纹路，传递给菲欧娜。

菲欧娜在银色刀刃风暴及身的刹那，纵身扑向法阵中央！

她的手抓住了滚烫的怀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怀表在她掌心爆炸。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信息的洪流——无数被怀表记录、又被约瑟芬扭曲的镜像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冲垮了法阵的结构，淹没了球形空间。银色雾气疯狂扩散，所过之处，镜子一面接一面地黯淡、碎裂，镜中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尘消散。

约瑟芬的光团发出凄厉到超越听觉极限的尖啸，开始崩解，像打碎的万花筒般分裂成亿万片彩色光斑。

球形空间本身也在崩塌。地面开裂，顶部坠落，无限反射的牢笼正在土崩瓦解。

菲欧娜在爆炸的冲击中被掀飞，重重撞在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上。她咳出血，视野模糊，看见远处的伊莱也被银色的乱流吞没。

最后一眼，她看见崩塌的领域中心，那片银色雾气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凝聚成一个新的、小小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储藏室那面手镜的倒影——

那是返回现实的通道，正在迅速缩小。

菲欧娜用尽最后力气，朝伊莱的方向伸出手。

一只冰冷、但确凿无疑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了她。

然后，两人一同坠向那个漩涡。

天旋地转中，菲欧娜最后听见的，是约瑟芬彻底消散前，那带着无尽怨恨与一丝奇异解脱的耳语：

“告诉……约瑟夫……相机……吃掉的是……我们的……”

声音碎了。

光明大放。

镜中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