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泥沼中挣扎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急促的呼吸声、金属工具的碰撞声、还有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响。然后是触觉——坚硬粗糙的石板地面抵着后背，左臂火辣辣地疼，掌心烙印的位置像被烙铁反复灼烧。

菲欧娜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储藏室低矮的天花板，蛛网在角落摇晃。她躺在原地，左手依旧向前伸着，被另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是伊莱。他躺在不远处，蒙着眼罩的脸侧向一边，肩头的衣物被血浸透，那片镜片碎片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边缘泛着银光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醒了！”机械师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她和橄榄球手围在旁边，医生依旧昏迷在角落，但眼睛周围的银色光晕已经淡了许多。

菲欧娜试图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又倒了回去。橄榄球手扶住她：“别急！你俩刚才像死了一样，心跳停了至少十秒。”

“镜像……领域……”菲欧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摧毁了……怀表……”

“我们知道。”机械师快速说，指了指地板上的手镜。那面镜子此刻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镜面一片浑浊，再也映不出任何影像。“镜子炸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医生眼睛里的银光就开始消退，你们的手也突然松开了怀表——怀表掉地上就碎成了渣。”

菲欧娜看向伊莱：“他怎么样？”

“呼吸很弱，肩膀伤口感染了，在发烧。”橄榄球手沉声道，“得尽快处理，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菲欧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自身状况。灵性几乎枯竭，烙印的力量彻底消散，只剩皮肤下隐隐的灼痛。但至少，身体的控制权还在，没有变成约瑟芬那样的镜质傀儡。她看向伊莱肩头的伤口——镜片碎片是“融入”而非“取出”，这意味着很可能有残留的镜像污染留在他体内。

她撑起身，挪到伊莱身边，伸手去探他颈侧的脉搏。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脉搏快而微弱。更让她心下一沉的是，当她手指无意间拂过伊莱蒙眼的布条边缘时，一股极其微弱、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不是温度，而是某种……质感的异常。

她犹豫了一瞬，轻轻掀开布条一角。

布条下，伊莱紧闭的眼睑边缘，渗出极细的、银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向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

橄榄球手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什么鬼东西？”

“镜像污染的残留。”菲欧娜的心沉到谷底。镜片碎片融入了伊莱的身体，约瑟芬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寄生下来。现在它正试图侵蚀伊莱最宝贵、也最脆弱的部分——他的“眼睛”，那预知能力的源泉。

她立刻将布条盖回去，转向机械师：“我们需要干净的水、布，还有……火。越旺越好。”

机械师愣了一下：“火？你想干什么？”

“烧掉污染。”菲欧娜简单地说，目光落在储藏室角落里那桶用来紧急照明的灯油上，“镜子怕火，镜质的残留物应该也怕。但不能直接烧他——需要媒介。”

她指向那些散落在地的、手镜的碎片。碎片在火把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彩光。“用这些碎片。它们曾经是通道，现在还能作为引子，把污染从他体内‘吸’出来一部分，再烧掉。”

橄榄球手和机械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机械师从工具包里找出相对干净的一块帆布，撕成条，又用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从门外的走廊排水沟里接了半罐浑浊的雨水。橄榄球手则将灯油浇在一小堆碎镜片上，用打火石点燃。

火焰腾起，燃烧的却是诡异的银白色，火中传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噼啪声。

菲欧娜用雨水浸湿布条，开始清理伊莱肩头的伤口。当布条接触到伤口边缘的银光时，布条迅速被染上一层灰暗的银色，触感变得又冷又硬，像蒙了一层薄冰。她将污染的布条扔进火堆，银白的火焰猛地窜高一截。

清理伤口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擦拭，伊莱即使在昏迷中也会无意识地抽搐，额角渗出更多冷汗。那银色的污染像有生命般抵抗，甚至会顺着布条反向蔓延，试图爬上菲欧娜的手指。她不得不用更多的灯油和火焰来阻断。

随着污染的银光一点点从伤口被“拔出”，伊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而他眼睑下的银色丝线，虽然停止了蔓延，却没有消退的迹象。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菲欧娜扔掉最后一块变成银灰色的布条，看着它被火焰吞噬，“核心的污染和他的身体……可能已经部分同化了。强行清除，可能会要他的命。”

她撕下自己黑衣相对干净的里衬，重新包扎好伊莱的伤口。然后，她看向昏迷的医生——女孩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只是依旧没有苏醒。

“外面情况怎么样？”菲欧娜问。

橄榄球手从门缝观察回来，面色凝重：“安静得不对劲。监管者的巡逻规律完全乱了，而且我刚才好像看见……走廊拐角的盔甲反射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影，更像是……液体在流动。”

镜像领域的崩塌，显然对现实的庄园产生了某种波及。约瑟芬虽然被摧毁，但她留下的污染、以及那些破碎的镜之通道，或许仍在以某种形式影响着环境。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尽快找到其他求生者，破译密码机打开大门。”机械师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菲欧娜同意。她尝试站起来，双腿发软，但还能支撑。橄榄球手背起依旧昏迷的医生，机械师搀扶着勉强恢复意识的伊莱——先知醒来后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握着菲欧娜递给他的一截烧焦的镜框碎片，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

五人（如果算上昏迷的医生）悄悄推开储藏室的门。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墙壁上的火把光芒显得格外昏黄，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过滤了。更诡异的是，所有反光的表面——铜镜、盔甲、甚至潮湿石板的反光——都呈现出一种轻微的扭曲感，像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在看。

他们贴着墙壁阴影，朝最近一台密码机的信号方向移动。一路上看到了更多异状：一扇门上的玻璃窗内，倒映出的走廊景象与他们所在的现实有微妙的角度差；一处水洼里，倒影的天空颜色是诡异的紫红色，而非现实中的铅灰。

“镜像的规则在渗入现实。”伊莱忽然低声说，他虽被搀扶着，蒙着眼罩的脸却精准地“望”向那些异常的反光面，“约瑟芬死了，但她打开的‘门’没有完全关闭。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子后面往外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众人经过一面巨大的装饰镜时，镜中的他们突然集体停住了脚步。

现实中的五人仍在前进。

镜中的他们却站在原地，齐刷刷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现实中的本体。

然后，镜中的菲欧娜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前方。

下一秒，镜子恢复正常。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它在……给我们指路？”机械师声音发颤。

“指路，还是引向陷阱？”橄榄球手握紧了拳头。

菲欧娜看向伊莱。先知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预知很混乱……但我感觉不到恶意。更像是一种……机械式的提醒。”

她做出决定：“跟着镜子指的方向走。但保持最高警戒。”

他们改变了路线。沿途，类似的“指引”又出现了几次：水洼倒影中的箭头，玻璃反光中浮现的简短单词（“左”、“危险”、“快”），甚至有一次，一面盾牌的光滑表面浮现出一幅简略的地图，标出了最近密码机的位置和一条避开巡逻的路径。

这些指引精准得可怕，且全部应验——他们成功绕过了一处红蝶刚刚经过的区域，避开了一道突然塌陷的地板陷阱，并在五分钟内找到了那台密码机。

但越是顺利，菲欧娜心中的不安就越重。镜子的指引背后是什么？约瑟芬的残响？庄园本身的意志？还是别的、更莫测的存在？

密码机旁，他们遇到了另外两名幸存者：一个园丁和一个慈善家。两人都受了轻伤，但状态尚可。园丁正在尝试破译，看到他们时明显松了口气。

“老天，终于见到活人了！”慈善家压低声音，“刚才整个庄园都在震动，然后所有镜子开始发疯……我们还以为要完蛋了。”

“长话短说。”橄榄球手打断他，“几台了？”

“这是第四台。”园丁快速操作着密码机，“还差一台就能开大门。但最后一台的位置……”她指了指西北方向，“在礼拜堂废墟那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监管者好像都朝那边聚拢了。”

菲欧娜看向那个方向。礼拜堂的尖顶在阴沉的天幕下如同墓碑。而更让她在意的是，礼拜堂彩色玻璃窗的方向，隐约有奇异的、不断变幻的反光，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同时转动。

伊莱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了？”菲欧娜问。

先知蒙着眼罩的脸转向礼拜堂方向，呼吸变得急促，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恐惧：

“我‘看见’了……最后一台密码机旁边，立着一面镜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镜子里面……站着我自己。”

归途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