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一场家宴,设在相府的暖阁里。说是家宴,其实也邀了几位与苏家交好的世交,多是为了让病愈的苏相散散心。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寒凉。
苏清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席间的笑语声、碰杯声传入耳中,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
“你看谢临那小子,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阿晚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刚才你喝茶,他都跟着咽了口唾沫,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狼崽。”
苏清秋抬眸,果然对上谢临望过来的目光。他坐在对面,正被一位长辈问话,看似在认真倾听,视线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察觉到她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活脱脱一副被抓包的模样。
苏清秋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别胡说。”她在心中回应,语气依旧清冷,“他只是……盟友间的关注。”
“盟友?”阿晚低笑,“哪个盟友会盯着你吃饭的样子看半柱香?哪个盟友会在你蹙眉时,比谁都紧张?清秋,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苏清秋没有反驳。她不得不承认,阿晚说的是对的。谢临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让她早已为复仇而冻结的心,泛起了越来越多的涟漪。
可这涟漪,是危险的。
“我的目标只有复仇。”她在心中默念,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告诫阿晚,“萧景渊和苏婉儿还没伏法,苏家的冤屈还没昭雪,我没时间想这些。”
“复仇和心动,就不能并存吗?”阿晚反问,“你以为上一世的悲剧,真的只是因为你爱上了萧景渊?不,是因为你爱得盲目,忘了自己的底线。谢临不一样,他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懂你的痛,也敬你的坚韧。”
苏清秋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阿晚说得没错,谢临确实不一样。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在云溪镇面对蛊虫时的慌乱,在宫宴上看到父亲受伤时的失态;他也见过她最锐利的一面——分析局势时的冷静,布置计划时的果决。
他从未因为她的冰冷而退缩,也从未因为她的脆弱而轻视。他像一株沉默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试图撬开她层层包裹的心防。
“你看他刚才为你挡酒的样子,”阿晚继续“添火”,“王大人那杯烈酒,他二话不说就替你喝了,喝完还悄悄皱了皱眉,怕是胃又不舒服了。这要是换了萧景渊,只会觉得你不懂规矩。”
苏清秋想起刚才的场景,谢临端起酒杯时,手腕处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几日追查萧景渊党羽时,被暗箭划伤的。他明明可以找借口推脱,却只是笑着说了句“苏小姐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了”,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麻,微痒。
“他只是……不想我失态。”她嘴硬道。
“是,是不想你失态。”阿晚拖长了语调,“毕竟,他眼里的你,比什么都重要。”
苏清秋正想再说些什么,谢临忽然站起身,端着茶杯走了过来。他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闷吗?”他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外面的梅花开了零星几朵,要不要去看看?”
窗外的寒梅,她前几日确实留意过,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苏清秋看向他,他的眼中带着真诚的邀请,没有了平日的脆弱,也没有了方才那灼热的占有欲,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让人无法拒绝。
“好。”她听到自己说。
两人悄悄离席,走到院中的梅林。夜色已深,月光洒在枝头,几朵早开的梅花缀在枝头,暗香浮动。
谢临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静静地看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一点,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挡住寒风。
苏清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梅花的清气,意外地让人安心。
“刚才在暖阁,”谢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说的是……等抓住萧景渊,我带你去江南看看,那里的春天,比京城好看。”
苏清秋的心猛地一跳。
江南。那是她年少时曾去过的地方,烟雨朦胧,杏花微雨,是她记忆里少有的温暖片段。她从未对人说起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谢临轻笑一声:“上次在你书房,看到一本关于江南风物的画册,上面有你的批注。”
原来如此。他竟连她随手写在画册上的批注都注意到了。
苏清秋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像个无害的少年。可她知道,这温顺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敏锐的洞察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就像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仿佛认定了她一定会答应。
“我……”苏清秋张了张嘴,想说出拒绝的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不必现在回答我。”谢临打断她,语气依旧温柔,“我可以等。等你放下所有事,等你……愿意看看我。”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再次投入她的心湖,漾开更大的涟漪。
“你看,”阿晚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了然,“他什么都懂。他知道你的顾虑,所以他愿意等。这样的人,你真的要推开吗?”
苏清秋没有回答阿晚,也没有回答谢临。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枝头的梅花,指尖却微微颤抖着。
或许,阿晚说得对。复仇的路太长太苦,或许……或许可以允许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奢望。
夜风拂过,带来更浓的梅香。暖阁的笑语声隐隐传来,衬得这梅林愈发安静。
苏清秋知道,这场心防与心动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远处,萧景渊布下的那盘大棋,也从未停止运转。
她的复仇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这条路上,是否要允许一个人的陪伴,她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