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章—家

一处看似寻常的院落内，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天光还未透亮，苏昌河便醒了。

多年杀手生涯让他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三分警觉，但昨夜——他侧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谢玥央，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睡得很沉，乌黑长发如绸缎般铺满绣枕，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容颜愈发白皙剔透。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胭脂红——无需任何脂粉装点，已是人间绝色。

苏昌河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起身。他身上是昨夜那身简陋的红衣中衣，布料粗糙，与这间卧房的精致陈设格格不入。

卧房是重新布置过的。拔步床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帐子是江南贡品天蚕丝，薄如蝉翼却冬暖夏凉；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多宝格里摆着不少珍玩——翡翠摆件、白玉镇纸、青瓷花瓶，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这不是苏昌河能置办得起的。事实上，这座院子本就不是他的产业。

三个月前，他执行任务途经此处，发现这座空置的院落位置隐蔽又离暗河据点不远，便用假身份赁下，作为在临时落脚处。却不知，这院子本就是冯家为谢玥央准备的——她入世历练时，冯家亲自为她挑选的居所。

成亲之后两人就搬到这里，也重新装扮了一番

谢玥央醒来时，苏昌河已不在身边。她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拂入，带着院中兰草的清香。她看见苏昌河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仰头看着什么。他只穿着寝衣，墨发披散，晨光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肩宽腰窄，线条利落，是常年习武淬炼出的体魄。

谢玥央“看什么呢？”谢玥央轻声问。

苏昌河回头，看见她倚在窗边，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不似凡人。

苏昌河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惯有的痞气，眼神却很认真：“看你种的这些花花草草。玥央，你这手艺，不像江湖女子，倒像世家精心教养的贵女。”

谢玥央眼神微动。

是该告诉他了。

她走出房门，来到院中。清晨微凉，她只披了件月白的外衫，长发未绾，随风轻扬

谢玥央“昌河。”她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苏昌河苏昌河挑眉：“这么严肃？该不会是想说，你其实是哪个皇亲国戚的女儿吧？”

谢玥央谢玥央淡淡一笑，“我母亲是青阳城城主的二女儿，我姨母是太安帝的冯皇贵妃。我父亲是江南谢家嫡子，现任兵部尚书。”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青阳城冯家——北离开国皇后冯清漪的母家，世代镇守，手握重兵，在朝在野皆是顶级门阀。江南谢家——累世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是清流领袖。

冯谢两家联姻所出的独女……这身份何止是“贵女”，简直是站在云巅之上的人物。

谢玥央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昌河，我嫁你，是因为我想嫁。与身份无关，与家族无关。只是谢玥央，嫁给了苏昌河。”

苏昌河沉默良久。

他早知道她身份不凡——从她的举止气度，从她随手拿出的珍品，从她谈及朝堂江湖时那种浑然天成的洞察力。但他没想到，竟不凡至此。

一个暗河杀手，娶了冯谢两家的嫡女……这事若传出去，怕是能震动整个朝野江湖。

苏昌河“为什么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你不说，我也永远不会知道。”

谢玥央“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谢玥央走近一步，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在听雪楼，我是大师姐，要照顾师弟师妹；在天启，我代表冯谢两家的脸面，要周旋于权贵之间；只有在你这儿，我可以只是谢玥央——可以是任何模样，可以对你耍小性子，可以笑得毫无顾忌。”

谢玥央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比如现在，我就想看看你吓傻的样子。”

苏昌河苏昌河被她逗笑了，那点震惊和自惭渐渐散去。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是吓到了。不过想想也是——我苏昌河看上的女人，怎么可能普通？”

这话说得又坏又傲，却是他真实的念头。他从不妄自菲薄，哪怕对方是云端月，他也有伸手摘月的胆气。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洒满肩头。

早饭后，谢玥央带苏昌河在院里转了一圈。

谢玥央“这院子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她指着西厢房，“那里改成了书房，你的兵器和暗器可以收在里面。东厢房留给昌离，他若过来，也有地方住，其余的房间都是客房，接待客人。”

苏昌河跟着她，看着她如数家珍般介绍每一处改动——院墙加高了，用的是特制的青砖，能防寻常刀剑劈砍；梨树下埋了预警机关，若有外人潜入会触发；厨房扩建了，灶台是特制的，能同时温着药膳和饭菜……

苏昌河“这些……都是冯家的人来做的？”苏昌河问。

谢玥央“嗯。”谢玥央点头，“我传信给姨母，说想重新布置院子。她立刻派了冯家的工匠过来，三天就完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昌河知道，能让冯家如此迅速响应，她在冯家的地位恐怕比她说得还要重要。

苏昌河“你不怕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他试探着问。

谢玥央谢玥央脚步顿了顿，转过身看他，眼神清澈而坦然：“昌河，我告诉他们的是‘有重要的人要住’。他们不会多问，这是冯家的规矩——给我足够的自由和尊重。”

谢玥央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但我没告诉他们，我们成亲了。”

苏昌河心下了然。

若只是情缘，冯谢两家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世家贵女年少时有一段江湖情缘，不算什么大事。但若是明媒正娶的夫妻……那就完全不同了。

冯谢两家的嫡女，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还是暗河杀手——这足以让朝野哗然。

苏昌河“所以，”苏昌河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自嘲，“我们现在算是……私定终身？”

谢玥央“算是吧。”谢玥央也笑了，伸手戳他胸口，“怎么，苏大公子怕了？怕我家人找上门，打断你的腿？”

苏昌河“怕？”苏昌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苏昌河这辈子怕过什么？他们要来便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当我夫人的面动我。”

这话说得嚣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谢玥央看着他眼中那份混不吝的劲儿，心中一片柔软。

她知道他真做得出——若冯谢两家真要为难谢玥央，他怕是敢提剑上门，哪怕没了这条命也要为她着想。

这份对认定之人的爱护，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

谢玥央“放心吧。”她轻声道，“我爹娘疼我，只要我开心，他们不会真做什么。至于姨母……她比谁都通透，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她没说的是，冯皇贵妃其实早已通过萧昭琼苏昌河的存在。那位在深宫沉浮多年的女子，只传了一句话给她：“玥央，你选的路，自己走好。冯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但有些风雨，需你自己扛，若你扛不动了便回来。”

这话里的深意，谢玥央懂。所以她更要强大，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去守护这段不被世俗看好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