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正盛。
那香是青州进贡的极品,一缕青烟从紫铜鎏金香炉的蟠龙口中吐出,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斜阳里盘旋上升,最终消融在书房高大的梁柱之间。
萧昭琼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又保持着一种自然的松弛。
一身天水碧宫装,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锦,在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温润光泽。
她手中捧着一份江淮转运使急递的奏本,声音清润平和,语速不快不慢,将那些繁杂的数字和灾况叙述得条理清晰:
太安帝半靠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闭目听着。
五大监中的三位今日当值,侍立在书房各处。
掌印太监浊清站在御案旁,垂手恭立。是从潜邸就跟出来的老人,最得信任。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可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将书房里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萧昭琼的诵读声在书房里回荡。
她的声音有一种特质,清亮却不刺耳,柔和却不绵软,能将那些枯燥的数字、惨烈的灾情,以一种客观而不失温度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是她十四岁起就在这御书房“观阅诸司条陈”练就的本事。五年了,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如今的从容自若,太安帝是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读罢一份,萧昭琼将奏本合上,双手置于膝上,抬眼看向父亲,轻声道:“父皇,转运使张惟清在附表中奏请,截留今秋漕粮的三成,就地用于赈灾和堤坝修复。儿臣以为,可准。”
太安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那目光很沉,像是要透过她平静的面容,看进她心里去。萧昭琼坦然迎视,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躲。
“三成……”太安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是常年说话太多的缘故,“今秋漕粮总计四百万石,三成便是一百二十万石。你可知道,这些粮食若全数截留江淮,京师和北境军粮会出现多大缺口?”
“儿臣算过。”萧昭琼语气平静,“京师常平仓存粮一百五十万石,可支应三个月。南境军粮今年已拨付六成,余下调拨约需两月时间。这一百二十万石的缺口,确实会造成压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儿臣依然建议准奏,原因有三。”
“说。”
“第一,人命关天。江淮受灾百姓已超三十万,若粮草不继,饿殍遍野是小,激起民变大乱是大。届时朝廷需派兵镇压,耗费钱粮人力更巨,且损及父皇仁德之名。”
“第二,张惟清此人可用。他任江淮转运使六年,漕运疏通,仓储充实,去岁清查亏空,追回赃银八十万两,是个能办事、敢办事的。此次他主动请缨,愿立军令状,可见其担当。”
“第三,”萧昭琼抬起眼,目光坚定,“儿臣建议,可准截留,但需加三条约束。”
太安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哪三条?”
“其一,准截留两成,八十万石,而非三成。另从青州紧急调拨四十万石补足缺口。这样既能解江淮燃眉之急,又不至动摇根本。”
“其二,派监察御史随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严刚直不阿,曾任江淮巡按,熟悉当地情势,可命他为钦差,监督赈灾事宜。每一笔钱粮支出,都要有明细账目,每三日快马报送京师。”
“其三,”萧昭琼声音微微压低,却字字清晰,“要张惟清立下军令状——若有一粒粮食流入私仓,若有一文钱被克扣贪墨,他提头来见。不仅是他,所有经手官吏,连坐追责。”
书房里静了一瞬。
太安帝凝视着女儿,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缓缓坐直身子,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
“你不怕逼得太紧,下面人寒心?”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张惟清这样的能吏,若因你一道旨意吓得辞官归隐,或是暗中使绊,耽误了赈灾,这责任谁来担?”
萧昭琼神色不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江淮灾民数十万,若因官吏贪墨而饿死冻死,激起民变,损失更大。张惟清若能办妥此事,解百姓于水火,儿臣愿亲自为他请功,向父皇求一个爵位。若他办不妥,或是胆敢在其中动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却透出一股寒意:“这样的官,留着也是祸害。今日能贪赈灾粮,明日就能卖军情,后日就能通敌国。早些清理,反倒干净。”
太安帝又笑了。
这次笑声大了些,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他摇摇头,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