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警惕

“你这性子，倒像你母妃年轻时，果决。”他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景象，“当年她刚掌宫务时，内务府那些老油条欺她年轻，又是贵妃而非皇后，便阳奉阴违，克扣用度，以次充好。她不动声色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后，一口气罢黜了十二个管事，流放了三个总管太监。宫中都说她手段太厉，恐失宽仁，她却说……”

太安帝顿了顿，复述出那句话：“‘宫务关乎皇家体面，若纵容蛀虫啃食根基，才是真正失体面。宽仁当施于良善，而非奸佞。’”

萧昭琼垂眸，语气谦逊：“儿臣不敢与母妃相比。母妃掌宫务十余年，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无不敬服。儿臣只是学着母妃的样子，做些分内之事。”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道：“就依你吧。浊清，拟旨：准江淮转运使张惟清所请，截留今秋漕粮两成，计八十万石，用于赈灾及堤坝修复。另，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严为钦差，三日后启程赴江淮，监督赈灾事宜。所有钱粮支出，需详细造册，每三日快马报送。”

“是。”浊清躬身应下，走到一旁小案前，铺纸研墨，开始拟旨。

太安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萧昭琼身上，忽然转了话题：“若风前日递了份折子，关于整顿京畿卫戍的，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她从另一摞奏本中抽出一份，双手呈上，“九弟的思路是好的，将京畿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区，分设指挥使，各领三千兵马，平日分驻，战时互为犄角。这样既能加强防卫，又能避免兵权过于集中，确是从《卫公兵法》中化出的良策。”

太安帝接过折子，并未立即翻开，只问：“你觉得如何？”

萧昭琼语气温和，像在评价一篇不错的文章：“九弟能想出这样的方略，可见平日是用心读了兵书的。划分五区、互为犄角的想法，便是许多老将也未必能思虑如此周全。”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

“只是什么？”太安帝翻开折子，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是萧若风的亲笔。

“只是这五位指挥使的人选，九弟荐的不是勋贵子弟就是曾经叶家军的将领。”萧昭琼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姐姐对弟弟的关爱。

太安帝翻看着折子，上面详细列出了五人的家世、履历、特长，甚至还有萧若风对每个人的评语，言辞恳切，分析入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儿臣并非质疑他们的能力。”萧昭琼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们或出身将门，或自幼习武，或读过兵书，确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材，可儿臣就怕叶家军有心思不满之人，对九弟造成影响。”

她抬起眼，看向父亲，眼神清澈坦诚：“父皇，京畿卫戍关乎天启安危，关乎父皇和满朝文武的身家性命，儿臣觉得慎之又慎。”

太安帝沉默着。

萧若风这份名单，透着他的心思——他看重才干，却忽略了罪臣叶羽的影响力。

女儿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无可指摘。

可正是这种无可指摘，让太安帝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绷紧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儿：“那依你之见，该用何人？”

萧昭琼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这是儿臣前日与兵部几位老将军商议后拟的人选。多是曾在边军服役十年以上、因伤退下来的将领。他们忠诚可靠，熟悉军务，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且年岁已长，家中子弟多在朝中或军中任职，牵挂多，顾虑也多，反倒更能稳得住。”

太安帝接过名单。

纸上列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履历。

每个人的履历都清清楚楚，功绩、伤势、现状，一目了然。这些人确实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也确实都因伤退役或调离一线，在现在的职位上不算显赫，但都有实权，有资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自己人”。

不是任何皇子公主的“自己人”，而是朝廷的“自己人”，是皇帝的“自己人”。

太安帝的目光在名单上停留了很久。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这些人选确实更稳妥，更能让人放心。京畿卫戍交给他们，比交给那些人稳妥的多。

可同时，他也看出了这份名单背后隐含的意味。

萧昭琼能在短短几日内，与兵部几位将军“商议”出这份名单，说明她在军中的影响力，已经能调动这些将领，为她的提议背书。而兵部那些老狐狸——兵部尚书、左侍郎、右侍郎——愿意配合她，说明他们也认可她的能力，或者说看好她的未来。

她今年才十八岁。

十八岁，就能在朝堂、军中织起这样一张网。

太安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那时他也曾这样，一点一点积累人脉，一点一点展现才干。最终，赢得了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

现在，他的女儿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而且走得很好，甚至……走得比他当年更稳。

太安帝的心情复杂极了。作为一个父亲，他欣慰，骄傲，甚至有种“虎父无犬女”的自豪。可作为一个皇帝，一个经历过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帝王，他又警惕，忌惮，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这份不安不是针对萧昭琼本人——他相信这个女儿的忠诚和孝顺。这份不安是针对“未来”的。如果萧昭琼是个皇子，他会毫不犹豫地培养她为储君。可她是个公主，女子之身，注定无法继承大统。

那么，她积累的这些力量，最终会流向何处？

是辅佐她看中的弟弟？还是另有所图？

太安帝不敢深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香气涌入鼻腔，让他稍稍平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又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就依你吧。”他最终道，将名单搁在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份名单朕会交予兵部，让他们斟酌任用。至于若风那份折子……”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你找个机会与他分说分说，别让他觉得你这个姐姐故意压他。”

萧昭琼欠身，语气温婉真诚：“儿臣明白。九弟聪慧，一点就透。儿臣会好好与他说的，只说是几位老将军的建议，也是为了他好——若是刚上任就出了纰漏，反倒损了他的名声。不如先让老将坐镇，他在旁学习历练，待时机成熟，再委以重任。想来九弟能体谅这份苦心。”

她说话时，神色恳切，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关心弟弟、为弟弟着想的好姐姐。

浊清公公的眼皮又抬了抬。

太安帝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最终只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萧昭琼起身，行礼，缓步退出御书房。

她转身时，天水碧的裙摆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像湖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又收拢来。

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太安帝靠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太安帝忽然开口：“浊清。”

“老奴在。”浊清公公躬身应道。

“你怎么看？”太安帝问，目光依旧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

浊清公公沉默片刻，缓缓道：“安宁长公主心思缜密，处事周全，于国于民，皆是栋梁。”

他说的是“安宁长公主”，不是“昭琼公主”，这是宫中最正式的称呼。他说的是“于国于民，皆是栋梁”，这是极高的评价，却也是最官方的评价。

太安帝听懂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有些复杂。

“是啊，栋梁。”他喃喃道，“可惜……”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惜是女子。

可惜生在了皇家。

可惜……她太像他了。

像到让他骄傲，也让他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