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末的巴黎,暮色总能把La Gueule de Saturne餐厅的玻璃窗染成琥珀色。罗迪系着浆洗得发硬的围裙,指尖在点餐本上飞快记录,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吧台——那里放着他今早偷偷藏的信封,里面是攒了四天的小费和一封未封口的情书,收信人是玛侬。
他来这家餐厅打工,全是为了她。玛侬喜欢烘焙,却总把马卡龙烤得发苦,笑称自己是“天生的苦味爱好者”;她的父母是有名的美食评论家,对餐厅的挑剔程度近乎苛刻,这让想带她来一次像样晚餐的罗迪,不得不拼尽全力赚钱。
“3号桌的鹅肝酱要快点,客人已经催了。”文森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位主厨永远穿着熨帖的黑色围裙,黑眼圈浓重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只有在切柠檬时,指尖才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罗迪偶然发现,文森特的办公室抽屉里装满了柠檬,他说那尖锐的酸涩能让他找回失去的味觉。
第三天收工时,罗迪照例去倒垃圾,却在垃圾桶深处摸到一张揉皱的照片。昏黄的路灯下,照片上的玛侬笑得灿烂,身边站着的正是文森特,两人并肩站在餐厅门口,玛侬脖子上那条标志性的波点围巾,搭在了文森特的臂弯里。罗迪的心脏骤然缩紧,口袋里的情书仿佛瞬间变得滚烫。
第四天午休,罗迪鼓起勇气拦住文森特,笨拙地问出“你喜欢你的工作吗”,主厨却突然反问:“你为玛侬做这些,她真的会感动?”罗迪愣住,看着文森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黑色的围裙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柠檬香。当晚,他做了个惊悚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冰冷的 freezer 里,文森特拿着菜刀站在门外,眼神癫狂又绝望。
第五天夜里,罗迪趁着值班溜进文森特的办公室。垃圾桶里除了几张揉碎的菜单,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字迹凌厉却带着颤抖:“我知道你不爱苦味,就像你不爱我一样……但我做的每一道菜,都加了最烈的柠檬,只为让你记住我。”落款是“V”。罗迪突然想起,玛侬曾抱怨过文森特的菜“苦得烧心”,原来那不是失误,是藏在酸涩里的执念。
第六天,餐厅打烊后,玛侬突然找上门。她看到罗迪,脸上掠过一丝愧疚:“罗迪,对不起,我早就和你分手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我来是想告诉文森特,我要去里昂了,我父母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
罗迪还没来得及回应,文森特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盘柠檬挞,酥皮上点缀着新鲜的柠檬片,那是罗迪从未见过的、带着温度的菜肴。“尝尝。”文森特的声音沙哑,“这是我第一次没放那么多柠檬。”
玛侬拿起叉子尝了一口,眉头微蹙:“还是有点苦。”她放下叉子,转身走向门口,“文森特,谢谢你的照顾,但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门被关上的瞬间,文森特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殆尽。他猛地将托盘摔在地上,白瓷盘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餐厅里回荡。罗迪下意识后退,却被主厨抓住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看到了?真心从来都是浪费。”
第七天清晨,罗迪收到了文森特的电话,邀请他参加今晚的“私人晚宴”。他犹豫着答应,却在出门前把那封未寄出的情书留在了桌上。晚宴上,文森特异常平静,他让罗迪像往常一样侍酒,看着四位陌生的客人品尝那些加了过量柠檬的菜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趁客人交谈的间隙,罗迪偷偷溜进储藏室,找到了那把传说中的 freezer 钥匙。他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的绞肉机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货架上摆着几个贴着名字的名牌,其中一个赫然写着“玛侬”的名字——但那只是一个空的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片干枯的柠檬片。
“你在找什么?”文森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罗迪转身,看到主厨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眼神却异常平静。“我没有伤害她。”文森特说,“她只是不爱苦味,就像那些浪费食物的人一样,不配得到我的认真。”
罗迪突然想起玛侬临走时的眼神,想起文森特信里的颤抖,想起那些加了过量柠檬的菜肴。他慢慢后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那是他为了应对噩梦准备的。“食物的意义不是占有,也不是报复。”罗迪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玛侬的苦味是天生的,而你的苦味,是自己选的。”
他划亮一根火柴,扔向旁边堆放的柠檬箱。火光窜起的瞬间,文森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燃烧的柠檬,眼底的阴郁渐渐消散。罗迪趁机跑出餐厅,身后传来餐具碎裂的声音,夹杂着一声低沉的叹息。
几天后,罗迪辞去了工作。他没有去找玛侬,而是在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专卖不苦的柠檬挞。每当有人问起他为什么总在窗边摆着一个空盘子,他都会笑着说:“那是留给一位主厨的,他教会我,再烈的酸涩,也该有放下的一天。”
而在遥远的里昂,玛侬收到了一封迟到的信,信封里没有文字,只有一片晒干的柠檬片,和一张褪色的照片——那是她和罗迪的合影,背后写着一行小字:“苦味会过去,温柔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