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暖黄灯光被油烟晕得发沉,焦糖香混着肉汁的醇厚裹着晚风钻过半开的换气扇,窗外巴黎街头的香颂调子飘进来时,都染了几分烟火气。本该是晚餐收尾的清闲时刻,罗迪握着菜刀的手却抖得厉害,指节泛白,盯着砧板上码齐的胡萝卜,鼻尖冒了层薄汗。
文森特的餐厅从不用帮厨,切配腌渍向来是他亲力亲为,今晚却站在灶台前调着火候,背对着罗迪淡淡开口:“罗迪,把这些菜切了。”语气平平静静,却带着主厨特有的笃定,容不得推辞。
罗迪哪会做这些,七年换二十八份工,全是跑腿端盘打杂的活,厨房的刀他都没正经握过。他笨拙模仿着文森特平日握刀的姿势,指尖攥着刀柄末端,手腕僵得像块木板,第一刀下去就偏了,胡萝卜滚到砧板边缘,差点蹭到指尖。
“慢些。”灶台边传来文森特的声音,铁铲碰铁锅的轻响顿了半秒,他没回头,只补了句,“刀贴指节,腕子发力,不是硬抡。”
罗迪应着,咽了口唾沫重新抬手。眼睛死死盯着蔬菜,越想稳手越抖得厉害,刀刃落下时角度偏得离谱,没碰着胡萝卜,反倒狠狠划在左手食指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指尖,温热的血立马涌出来,滴在雪白砧板上,晕开刺目的红,顺着木纹往下淌,洇在地板上成了深色印记。
“当啷”一声,菜刀掉在砧板上,震得剩余蔬菜轻晃。罗迪慌忙用右手捂伤口,血却从指缝往外渗,染红掌心。他抬头看向文森特,疼得鼻尖发酸,却还强撑着扯出笑,声音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意,还有点笨拙的显摆:“嘿,文森特,你看……这是我切的菜,怎么样?”
后厨瞬间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的低鸣。文森特终于转身,熨帖的白色主厨服一尘不染,黑色领结打得规整,优雅得像赴宴的绅士,可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没半分笑意。他的目光先落在罗迪流血的指尖,那抹红像落进深潭的火星,转瞬燎原,再下移扫过砧板——歪歪扭扭的菜块上沾着新鲜血迹,狰狞又刺眼。
罗迪被他看得发慌,下意识往后缩手,又强装镇定:“我、我第一次切,没控住力道,手滑了……”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文森特攥住,他指尖微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罗迪挣了两下,根本挣不开。
文森特没看他的脸,视线死死锁在那根流血的食指上,拇指轻轻蹭过伤口边缘,动作诡异的轻柔,反倒让罗迪浑身发毛。血沾到他指尖,他浑不在意,反倒低头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那动作让罗迪头皮发麻,后颈冒冷汗,只想往后躲,手腕却被攥得更紧。
“疼?”文森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混着油烟的暖意,又藏着几分不易察的沉郁,没有过分的狂热,只有恰到好处的在意。
罗迪喉头发紧,指尖的疼混着心慌,点头又摇头:“有、有点,没事,贴个创可贴就好,不耽误收拾后厨。”他想抬手去够橱柜里的创可贴,却被文森特拉着往砧板旁带。
文森特没接他的话,弯腰捡起掉落的菜刀,抽出围裙上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擦去刀刃上的血渍,每一下都轻缓,像是在打理顺手的厨具,而非沾了血的利器。擦完刀,他伸手把砧板上沾了血的蔬菜一一拾起,胡萝卜、西芹、洋葱,每一块都沾着罗迪的体温和血迹,在他掌心静静躺着。
“文森特,这菜沾了血,扔了吧,我明早去买新的。”罗迪心里发怵,莫名的不安往上冒,声音都轻了些。
文森特没回头,脚步稳当走到灶台前,锅里的酱汁还在微微冒泡,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往上飘。他抬手,将那些带血的蔬菜尽数倒进滚烫的锅里,“滋啦”一声轻响,水汽裹着油烟腾起,瞬间模糊了他的侧脸。血色在滚烫酱汁里快速散开,被翻滚的汤汁吞尽,淡淡的腥气混着香料味,酿出一种诡异的醇厚。
“不用。”他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这样更合味。”
罗迪站在原地,指尖的血还在慢慢渗,看着锅里翻涌的汤汁,只觉后脊发凉。他不懂文森特对食材的偏执,不懂为何沾了血的菜还要留着,更不懂这份料理里藏着的隐秘心思。想追问,却又不敢,文森特的沉稳里总裹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像深不见底的后厨冷库,稍不留意就会被寒意裹住。
他攥着受伤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想找帕子先按住伤口,却被文森特的声音叫住。
“把刀给我。”
文森特转头,目光落在他还攥着的手上——方才慌乱中,他竟顺手把那把切伤自己的小刀攥在了手里,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红点。语气依旧是主厨对服务生的叮嘱式命令,没有过分的占有,只有不容错漏的规整,带着他一贯的严谨,还有几分藏在细节里的强势。
罗迪愣了瞬,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把刀递过去。指尖的血滴在刀柄上,又顺着刀刃滑到文森特掌心,他却像是没察觉,稳稳接过刀,随手放在灶台旁的置物架上,与其他厨具归置在一起。
紧接着,文森特没再说话,伸手重新攥住罗迪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松了些,却依旧稳得让他挣不开。他拉着罗迪走到水槽边,拧开冷水,水流轻轻冲刷着受伤的食指,刺痛感让罗迪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按住。
“别动。”文森特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格外细致地用指尖轻轻搓掉伤口周围的血渍,没碰伤口本身。水流带着血色往下淌,顺着下水道消失,他另一只手抽了干净的厨房纸,慢慢拭干罗迪手上的水,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足够仔细,没有半分敷衍。
罗迪垂着眼,看着文森特专注的侧脸,暖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总带着疏离的眼,此刻只盯着他的伤口,竟看不出半分平日的冷意。指尖的疼渐渐缓了些,可心里的慌却没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森特像是察觉到他的局促,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医用纱布,一边淡淡开口:“后厨的刀,轻重分寸都得准,你不懂握法,偏要逞能。”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没真的生气,更没有过分的偏执,只有对后厨规矩的较真,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在意,“下次要帮忙,先问过我,别自己瞎来。”
他没用创可贴,而是扯过纱布,一层层缠在罗迪的食指上,每一圈都缠得紧实,却不勒手,最后用胶布轻轻固定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主厨特有的利落劲儿。
“好了。”文森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向灶台,锅里的蔬菜已经煮得软烂,血色彻底融进酱汁里,只余浓郁的香气飘出来,“站那看着,别再碰刀,也别乱碰锅里的东西。”
罗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缠好纱布的手指,又看向灶台前忙碌的文森特。他翻炒着锅里的料理,铁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响规律响起,背影依旧挺拔优雅,像刚才那阵慌乱和血色从未来过。可罗迪心里清楚,那融进料理里的血,那文森特看似平淡的举动里,藏着他看不懂的心思,还有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若有似无的牵绊。
他不敢多问,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看着文森特将锅里的料理盛进精致的白瓷盘里,酱汁浓稠,裹着蔬菜,看不出半分血色,却带着一种格外勾人的香气。文森特端起盘子,递到他面前,眉头微蹙:“尝尝,看合不合口。”
罗迪迟疑着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浓郁的酱汁在舌尖散开,香料的醇厚混着蔬菜的清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腥气,却奇异地调和得极好,说不出的美味。可一想到这料理里融进了自己的血,他心里就一阵发紧,嚼着菜,竟尝不出半分滋味,只剩满心的复杂。
文森特看着他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收回盘子,放在一旁的备餐台上,转身开始收拾砧板和刀具,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后厨的灯光依旧暖着,油烟渐渐散去,香颂的调子又飘了进来,可罗迪站在原地,却觉得那暖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像文森特这个人一样,看似优雅平静,内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其中,再也挣脱不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好纱布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文森特微凉的触感,还有那把刀划过皮肤的痛感。刚才那句“把刀给我”还在耳边,没有狂热的占有,没有偏执的宣告,只有主厨的严谨和不容置喙的叮嘱,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里发颤。
罗迪忽然明白,在这家餐厅里,在文森特的世界里,规矩永远是第一位的,可他这个笨拙的服务生,却偏偏成了规矩之外的例外。那些沾了血的蔬菜,那句平淡的“这样更合味”,还有此刻认真收拾厨具的背影,都在悄悄告诉他,他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服务生,而是被文森特放在了心上,用一种最偏执、最隐晦的方式,牢牢拴在了这个厨房里,拴在了他的身边。
灶台旁的文森特忽然回头,看向愣神的罗迪,眉头微挑:“发什么呆?去把前厅的桌子擦了,别在这碍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不耐烦,却没真的赶他走,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罗迪回过神,慌忙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虚浮。他能感觉到,身后文森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像一道无形的线,将他牢牢牵住。那把被收回的刀,那锅融进了血色的料理,还有指尖残留的痛感,都成了他们之间最隐秘的羁绊,带着几分甜,几分虐,还有几分让人欲罢不能的疯狂,在这个深夜的后厨里,悄然发酵。
走到前厅门口时,罗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文森特正低头擦拭着那把沾过他血的菜刀,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竟显得格外温柔。罗迪的心猛地一跳,慌忙转回头,快步走向前厅,可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他知道,从指尖流血的那一刻起,从那些蔬菜被倒进锅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只把文森特当成一个普通的主厨,把这份工作当成一个普通的谋生手段了。
前厅的灯光比后厨亮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暖昧的昏黄。罗迪拿起抹布,慢慢擦拭着桌子,耳边还能听到后厨传来的轻微响动,铁铲碰铁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还有文森特偶尔翻动食材的轻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乐曲,诉说着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有那份藏在血色料理里的、无人知晓的隐秘情愫。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攒够钱离开这里,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文森特那份隐晦又偏执的心意。他只知道,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慌乱却越来越浓,像被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漩涡,只能任由自己沉沦,任由文森特用最温柔、也最疯狂的方式,将他牢牢掌控在手里。
后厨里,文森特端起那盘融进了罗迪血迹的料理,低头轻嗅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满足。他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味蕾早已麻木的舌尖,竟尝到了一丝久违的滋味,那是属于罗迪的味道,是鲜活的、温热的,是他追寻了许久的味道。
他慢慢咀嚼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隐秘的欢喜,还有几分不容错漏的笃定。罗迪的血,罗迪的人,都该是属于这里的,属于他的厨房,属于他的料理,属于他。不用宣之于口,不用刻意宣告,只要这样,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掌控,就够了。
“把刀给我”,不是宣告占有,而是无声的掌控,是将罗迪的莽撞和不安,都纳入自己的规矩里,是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那个笨拙的服务生——在这里,有他在
,他不能受伤,也不能逃离。
夜色渐深,巴黎街头的香颂渐渐淡去,餐厅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后厨的料理早已冷却,可那份藏在血色里的羁绊,却在这个深夜里,愈发浓烈,愈发疯狂,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牢牢捆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