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外勤的第三天,林浅溪在越野车后座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旧城废墟从灰扑扑的一片变成了更灰扑扑的一片,没什么看头。陈默在前面开车,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放着一首老歌,信号不好,唱一句呲三下。苏晓在副驾上补觉,脑袋歪在靠枕上,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很小的鼾声。
张真源坐在林浅溪旁边,低头看手里的电子简报,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很久,再划一下。林浅溪的脑袋往左边歪了一下,没碰到他,但快碰到了。他划屏幕的手指停了。
她的脑袋又歪了一点,靠上了他的肩膀。呼吸很匀,不是装睡,是真的累。
他坐在那里没动。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张真源抬起眼睛,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一眼。陈默把嘴闭上了,伸手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老歌还在呲呲地响,苏晓翻了个身继续睡。
外勤地点是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比上次那个D级副本的范围大了一圈,需要分组搜索。张真源把队伍分成两组——陈默带苏晓和顾念走东侧,他自己带林浅溪和方屿走西侧。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带她。”

“因为她还没学会跟别人配合。”

“那你不教她跟别人配合?”

“先教会她不被裂隙吸进去再说。”
苏晓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转身跟陈默走了。方屿端着狙击枪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林浅溪跟在张真源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西侧这片居民楼的走廊比东侧窄,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缝。有些裂缝在发光——不是紫色,是淡蓝色的,像夜光涂料。林浅溪边走边看,脚步慢了半拍。张真源停下来等她,她快走了两步,跟上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侧过来的手臂。隔着作战服,手背擦过他的小臂。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从巷子深处窜出来,冲着他们狂吠。不是变异种,只是条普通的流浪狗,瘸了一条后腿,毛打结得厉害,眼睛糊着一层分泌物。大概是太饿了,闻到了装备包里压缩饼干的味道。
方屿往后退了一步。

“这狗——”
林浅溪在狗窜出来的瞬间就蹲下去了。不是被吓蹲的,是弯下腰伸出手,掌心朝下,手背对着狗鼻子,让狗先闻她的气味。狗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没收回手,就蹲在那里,和那条瘸了后腿的狗对视。

“你干嘛。”
“让它闻。闻完就不叫了。”

狗往前挪了半步,鼻子凑近她的手指,嗅了几下。然后不叫了。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狗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然后它抬起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尾巴摇了摇,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张真源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等狗走了,他才开口。

“你以前养过狗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先让它闻手背。”
“以前便利店打工的时候,门口经常有流浪狗。喂过几次就知道了。”

她把手上剩下的饼干屑拍掉,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灰,膝盖位置磨白了一小块。她低头拍了拍,把灰打掉。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天色还早。越野车停在居民区外面的土路边上,陈默靠在车门上喝水,方屿去后面整理装备了。林浅溪坐在后座上休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有一根碎发沾在嘴角。
张真源从装备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把咖啡倒进杯子里递给她。

“喝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不烫嘴。她抬头看他。
“你呢。”


“我不渴。”
他靠在车门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边慢慢褪成灰白色的阳光。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斜阳里被照得很清楚,淡白色的一条细线,从眉毛中间划到眉梢。
林浅溪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冲着他的手去的,也不是冲着肩膀。是往他脸上。食指指腹朝向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她的指尖在离他皮肤还有几厘米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不是躲,是那种下意识的警觉,像被人突然靠近时的本能反应。但她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往前,轻轻按在了那道疤上。
“这怎么弄的。”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僵住的顿,是呼吸停了半拍的顿。

“弹片擦的。灰烬长廊那次。九年前。”
她的手指按在他眉骨上,指腹干燥微凉,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块旧伤痕的边缘。他说话的时候眉骨微微振动,她的指尖能感觉到。

“差一点就是眼睛。”
她把手收回去了。他把保温杯拧上盖子,低头看她。没有皱眉,没有绷紧下颌,只是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克制的、只动一下嘴角的笑。是真正地笑——眼睛眯了一下,眉心那道常年皱着的印子舒展开了,嘴角往上弯。很轻,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那是她在第一小队待了快一个月,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个动作。”
他把保温杯放在车顶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

“伸过来的时候像在确认我不会碎。”
“我是怕你不让碰。”


“你是突然伸过来的,我没反应过来。”
“那下次我先说一声?”


“说了我可能会让你别碰。”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但你还是会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听话。”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纵容的东西。好像“不听话”这个评价在他这里不是缺点,是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林浅溪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想说什么。这时候方屿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眼车顶上的两个杯子,又看了眼张真源的表情,脚步停了一下。
“张队,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你眼花了。”
张真源转过身去,从车顶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往驾驶座方向走。方屿看向林浅溪,她耸耸肩,方屿叼着棒棒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回去的车上,苏晓睡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后视镜里的画面。张真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林浅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头没靠着他,但他手臂搁在扶手箱上,刚好够她歪过去的时候碰到。
苏晓看了看开车的陈默。陈默摇头,意思是别说话。苏晓把靠枕重新抱好,闭上眼睛,嘴角有个不明显的弧度。
回到基地,晚饭时间已经过了。食堂窗口关了灯,但有个阿姨留在后面给他们留了饭。林浅溪端了两碗面放在老位置上,张真源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她。
“明天早训什么。”

她挑起一筷子面。

“负重越野。八公里。”
“从五公里升到八公里了?”


“你是D级了。D级的标准是八公里。”
他吃了口面,语气自然,

“跟得上,跟不上的话——”

“我在后面。”
他说完低头吃面,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不是承诺,不是照顾,就是很自然地说了。
林浅溪看着他把面吃完。食堂里的白炽灯打在他头顶,眉骨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越野车旁边,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明明偏了一下头,但没有真的躲开。他让她碰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浅溪躺在床上,把手指举到眼前。就是碰到他眉骨的那根手指,指腹上早就不剩什么触感了,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留在上面。不是疤的触感,是他笑的时候眉骨的弧度。
748没有出声。她也不需要它出声。
窗外夜巡无人机飞过,嗡鸣声渐渐消失在旧城废墟的方向。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被子下面,闭上眼睛。明天八公里,他会跟在后面。她得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