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烬长廊撤出来之后,林浅溪在装备室门口被苏晓堵住了。
苏晓刚把防弹背心脱下来搭在肩上,头发还散着,嘴唇有点发白——不是受伤,是刚才拉人的时候咬紧了牙,腮帮子到现在还酸。她上下打量了林浅溪一遍,目光在她磨破的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刚才那个裂隙的吸力有多大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扑过去。”
林浅溪没说话。她把防弹背心叠好放进装备柜里,动作很慢,好像叠衣服需要全身的注意力。
苏晓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往她手里一塞。

“膝盖擦干净。别感染。”
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下次扑之前喊一声,我好提前准备拉人。”
林浅溪拿着苏晓的毛巾站在装备室门口。毛巾是潮的,还带着苏晓身上的洗衣粉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几道红印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有点发青,是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他握得太用力了,但当时她完全没觉得疼。现在也没觉得。

“宿主,你的体能已经突破D级了。”
748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

“不是接近,是正式达到D级下限。你的反应速度、核心力量和握力都比刚来的时候提升了至少两个档次。灰烬长廊这一趟虽然差点掉进裂隙,但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


“另外,张真源好感度当前48%。补充一句——他在裂隙边缘握你手腕的时候,心跳峰值比你高了至少十五下。”
“他那是吓的吧。”


“他吓什么。”
“他怕我掉进去。”


“他怕你掉进去,是因为你在拉他。如果你不在那里,他不会掉进去。所以他怕的不是裂隙。”
748停了一下,

“你还需要我继续分析吗。”
林浅溪把苏晓的毛巾叠好放在架子上。
“不用了。”

晚饭时间,基地食堂比平时安静。灰烬长廊的警报把所有人都折腾了一趟,大部分人打完饭就回宿舍吃了,只有零星几桌还亮着灯。林浅溪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对面是空的。她低头吃了几口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不怎么夹菜。
餐盘旁边放过来一杯水。她抬头。张真源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然后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没说话,开始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手。”
她把右手伸出来。他看了一眼。

“另一只。”
她把左手伸出来,手腕内侧那片淡粉色的印子还隐约可见。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想碰一下那个印子,又收回去了。

“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


“活动一下。”
她转了几下手腕给他看。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陈默说你以前没训练过。”
“是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从E级爬到D级。”
林浅溪夹了一筷子青菜。
“天赋。”


“天赋?”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介于怀疑和被逗到之间。
“还有一个S级的队长天天开小灶。想不进步都难。”

他没说话。埋头吃了几口饭。然后他把碗放下来,看她的眼睛。

“今天在裂隙旁边,你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浅溪筷子停了一下。她其实什么都没想。不是那种经过分析的决策,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她看到他在往下掉,手就伸出去了。但她总不能说“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本能地想拉你”。
“在想你会欠我一个人情。”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张真源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明天下午,靶场。继续练。”
“还练?我手还没好。”


“练左手。”
“你认真的?”


“副本里不会只伤一只手。右手废了就要用左手打。”

“你现在是D级了,训练量和难度要跟上。以后每天下午靶场,晚上体能。早上咖啡你继续泡。”
林浅溪把筷子放在碗上。
“队长,你是不是在补偿我。”


“补偿什么。”
“裂隙那里我拉了你一把,你觉得欠我的。”

他没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浅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是补偿。”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

“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趴在地上。”
说完端着餐盘走了。
林浅溪坐在位子上,面前还有半碗饭没吃完,手指握在筷子中段,没动。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旁边桌上有个学员在打哈欠,后厨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
748的声音轻轻响了一声。

“宿主,他还记得你第一次跑五公里趴在地上的样子。那是你刚来的第三天。你自己可能都忘了。”
“我没忘。”


“所以你也知道他说的不是裂隙。”
林浅溪把筷子放在碗上。窗外夜巡无人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又渐远。
第二天下午,靶场。张真源说到做到——真的让她练左手。她在三号射击位站了半个小时,左臂举枪抖得比右手第一次摸枪还厉害,弹孔歪歪扭扭散在靶纸边缘,有两发直接脱靶打到水泥墙上。他站在旁边,等她打完一组才走过来。

“左手不行。”
“废话。第一次用左手,怎么可能行。”

她把枪放下,甩了甩发酸的左手腕。

“那就练到行为止。”
她重新举枪,左手举到一半就开始抖。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把她左手腕稳在射击高度。手指绕在她腕骨上,力道很轻,和裂隙旁边那次完全不一样。那一次是拽,这一次是托。

“别抖。”
“你在碰着我我肯定抖。”

他把手收回去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还给她。但她看到他转过脸去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往上,慢慢蔓延到耳廓,在夕阳里看得很清楚。
林浅溪举着枪对准靶子,扣了一枪。弹孔打在靶纸中间偏左的位置。左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放下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刚才被他托住的位置,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
晚饭他没有出现。陈默说张队去总局汇报灰烬长廊的情况了,明天才回来。林浅溪一个人坐在食堂老位置上吃了碗面,抬头的时候对面空荡荡的。她低头继续吃。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夜巡灯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回到宿舍,林浅溪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左手腕上他的指痕已经完全消了,她翻了个面看,什么都没了。她把手放下来压在被子上面,闭上眼睛。
“748。你之前说他没有感情经验。”


“零。连理论经验都几乎没有。”
“那他今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不想再看到你趴在地上’。是什么意思。”

748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停顿长到林浅溪以为它打算跳过这个问题。

“宿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是运动强度,是情绪波动。本系统分析——他不是在说训练。”
林浅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知道了。”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窗外无人机飞过,嗡鸣声渐渐消失在旧城废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