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漆黑,像他此刻的心情。那条干巴巴、试图维系一丝联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应的涟漪。严浩翔盯着那片反射出自己模糊倒影的黑暗,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有些不畅。训练室里,中央空调恒定地输送着适宜温度的凉风,他却莫名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燥热,下意识地抬手,有些粗鲁地松了松队服外套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仿佛这样能透点气。
团队复盘的时间快到了。队员们陆陆续续回到训练室,低声交谈着,各自在位置坐下。阿哲走进来,眼神滴溜溜地、极其敏锐地在严浩翔明显低气压的身影和林浅溪依旧空着的座位之间转了一圈,非常识趣地把所有想问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拉开自己的椅子,动作都轻了几分。
李鸣教练拿着战术板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属于林浅溪的空位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声音带着教练特有的威严:
龙套“林浅溪呢?还没到?”
严浩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他刚想开口,声音却滞涩在喉咙里。他想说“不知道”,或者补一句“可能马上就到”。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的刹那——
“嗒。”
训练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声音不大,却让室内所有的低声交谈瞬间停止。
林浅溪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没有任何褶皱的训练队服,显然是刚刚洗漱整理过。头发没有像平时训练时那样扎得利落,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美。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刻意的冷漠,也没有强撑的微笑,平静得像一泓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她没有看向任何人,没有寻找谁的目光,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严浩翔的方向,只是径直走向自己那个空了好几天的、紧邻着他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笔,动作流畅、稳定、自然,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每日既定的、与感情无关的例行程序。
她没有迟到。分针刚刚指向预定的时间。但这种近乎苛刻的“准时”,踩点踏入的行为,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旗帜鲜明的宣告——我在履行我作为队员的义务,我会完成我的工作。但,也仅此而已了。
严浩翔的目光,几乎不受他理智控制地,紧紧锁在她身上。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洗漱过而显得比前几天熬夜加练时气色要好一些,状态更稳定。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层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硬的壳。那层壳将他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都无声地隔绝在外。讽刺的是,这层壳,最初是他亲手筑起,用来保护自己、惩罚她的壁垒。如今,它似乎被她悄然学会,并反过来,将他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复盘会议在李鸣教练的主持下开始。内容照例是分析近期训练赛和上一场常规赛的得失,数据、录像、战术推演。当屏幕播放到前几天那场队内训练赛中,林浅溪鬼谷子神级预判开团的片段时,李鸣教练暂停了画面。
龙套“这一波,”
李鸣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龙套“Lin的鬼谷子,预判极其精准,时机把握完美。这不仅仅是操作,更是对对手心理和战术意图的深度阅读。说明这段时间的针对性加练和赛后反思,是切实有效的。”
教练的声音带着明确的肯定和鼓励,目光也看向林浅溪。
若是放在以前,得到这样的公开表扬,尤其是在严浩翔在场的情况下,林浅溪即便不会喜形于色,眼神也会瞬间亮一下,像被点燃的小星星,或者,会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一眼身旁的严浩翔,哪怕只是捕捉他一丝一毫的反应。但此刻,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帘,目光落在幕布上定格的自己那个鬼谷子英雄身上,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垂下眼,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教练刚刚高度赞扬的,是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人的精彩操作。
严浩翔放在会议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冰凉的掌心。他甚至……宁愿看到她因为得到肯定而露出一丝克制的欣喜,哪怕那欣喜与他毫无关系,哪怕那欣喜是为了证明给他看。也好过现在这样,彻头彻尾的、置身事外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冷漠的瞪视或委屈的泪水,都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讨论进行到一些具体的战术细节,尤其是几处需要打野和辅助高度协同、进行视野布控或野区入侵的节点时,李鸣教练习惯性地点名,将问题抛给这对核心联动组合:
龙套“Oliver,Lin,关于蓝方这个时间点在红区这个入口的视野布控和反入侵时机,你们的看法?上次训练赛这里我们有些被动。”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滞涩感。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战术地图的标记点上,摒弃所有杂乱的情绪,用他惯有的、冷静清晰的思路开始阐述:
严浩翔“这里地形狭窄,敌方中单清线快,容易形成夹击。我的看法是,辅助提前十五秒在这个草丛给一个防守眼,然后不要久留,立刻后撤到这个位置。我清完上半区野怪后,会从河道这个位置靠,如果发现对方打野露头想进,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地形打一波时间差反打。”
他说完了自己的判断和计划,话音落下后,几乎是本能地,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这个停顿,在过去意味着留白,是给予她补充细节、提出不同视角、或者仅仅用一个眼神确认默契的空间。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节奏。
然而,这一次的停顿,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拉长,显得突兀而尴尬。
林浅溪在他说完后,才缓缓抬起眼。但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严浩翔,而是越过了他,平静地投向主位的李鸣教练。她的语气,客观、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做一个标准的工作汇报:
林浅溪“我同意Oliver的看法。这个位置的防守眼很关键,提前布置可以避免被动。我没有其他补充。”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默契的确认,甚至连称呼,都从之前哪怕冷战期也偶尔会漏出的、带着复杂情绪的“他”,变回了最官方、最生疏的“Oliver”。
训练室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空气仿佛都凝结了。阿哲和其他几个队员,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眼神在严浩翔紧绷的侧脸和林浅溪平静无波的脸上偷偷来回扫视,气氛微妙得让人脚趾抠地。连经验丰富的李鸣教练,都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向下一个议题。
严浩翔感觉像是被人隔着厚厚的棉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不尖锐,却闷痛得厉害,那股力道从胸口扩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发现,他宁愿看到她像之前那样,因为他刻意的冷漠而流露出受伤、委屈、甚至是不甘的眼神,至少那证明她还在意他的态度,他们的联结还在以某种痛苦的方式存在。可现在这种彻头彻尾的“公事公办”,这种清晰划下的界限,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和……恐慌。荒谬的是,他竟然开始怀念起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投来的、试图穿透冰层的目光了。
【严浩翔(Oliver),好感度:86%】(因宿主持续且明确地保持距离、采取同等疏离态度,导致目标不安感加剧,被动反思深化,情感需求被迫浮出水面且更加强烈)
系统748“目标以‘情感隔离’和‘被动惩罚’为核心的防御策略面临失效。宿主的‘镜像疏离’行为引发目标认知失调,使其无法再单方面维持冷战状态,被迫开始正视自身行为后果及被压抑的真实情感依赖。”
复盘会议在这种笼罩着无形低气压的怪异氛围中终于结束。李鸣教练合上战术板,刚说了句“今天先到这里”,林浅溪几乎是同步地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将笔帽“咔哒”一声盖好。
她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让人心慌的样子,面向李鸣教练,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浅溪“教练,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去进行个人Rank训练了。”
龙套“好,去吧。”
得到准许,林浅溪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向训练室外走去。脚步平稳,背脊挺直,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她曾经无数次下意识追寻的身影,没有半分留恋。
严浩翔坐在原位,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里。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冲动汹涌而上——他想叫住她,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但所有的话语,都像是被冻在了他此刻冰冷而混乱的胸腔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更深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和更沉重的、将他钉在原地的沉默。
队员们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阿哲走过他身边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快步离开了。
很快,训练室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巨大的空间被寂静填满,只有空调风口发出单调的送风声。这份空旷,比以往任何一次独自加练到深夜时,都要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孤寂和心慌。
他点开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私聊对话框依旧孤零零地停留在最上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几个小时前发出的那条无人回复的“晚上七点,团队复盘,别迟到。”。
盯着那行字,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深的无力感猛地窜了上来。他烦躁地“啪”一声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扣在冰凉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是不努力了。她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努力、更专注。
她只是……不再为他而努力了。她的努力,她的证明,她的存在,似乎都剥离了“为了他”或“期待他的回应”这层意义。
这个认知,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带来了比输掉任何一场关键比赛都更要强烈的挫败感和一种近乎恐惧的寒意。
原来,被自己最在意的人,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回敬,是这样的滋味。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壳,并没有如他预想般因她的努力而融化。它似乎悄然转移了位置,被一层更薄、却更坚韧的冰层,覆盖在了她的心上。
而他,站在那层崭新的、光滑冰冷的冰壳之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品尝到了被彻底隔绝在外的、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