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深夜悄然披上的、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外套,像一颗小而坚硬的石子,投入林浅溪沉寂了数日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涟漪。她几乎以为,在无数个日夜的无声努力和那一次精准预判之后,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坚硬冰冷的壁垒,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温暖的季风即将吹入极地。
然而,严浩翔接下来的表现,却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她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暖意浇得奄奄一息。
他依旧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行走在基地各处带起细微的寒意。训练中,必要的战术指令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坐标、英雄名和技能名,简短、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或温度,仿佛在对一台机器下达指令。训练之外,更是形同陌路。餐厅、走廊、健身房……所有可能产生非必要交集的空间里,他都精准地维持着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距离。那件外套所带来的、仿佛幻觉般的温情,似乎真的只是她过度疲惫后的一场美梦,或是他某个心念流转间、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或不愿承认的、失控的瞬间。
期待落空后,是加倍的失落和一种隐约的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会错了意?是不是那道缝隙,其实从未真正存在?
这天下午,基地前台签收了一大箱来自某生鲜赞助商空运来的时令杨梅。箱子打开,乌紫滚圆的果实挤在冰袋与衬叶之间,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和微酸的诱惑。难得的闲暇和美食瞬间吸引了队员们,大家欢呼着一拥而上,很快将杨梅分装入一个个透明的小玻璃碗中。
林浅溪也拿了一碗,没有加入客厅的喧闹,而是独自走到连接着后院的阳光房角落,在一张藤编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翳。她用精致的小叉子戳起一颗杨梅放入口中,饱满的果肉在齿间迸裂,酸与甜交织的汁液充盈口腔。很新鲜,很美味。可这滋味,却像隔着一层薄膜,无法真正抵达味蕾深处,更抚不平心底那团日益沉重、混杂着委屈、疲惫和迷茫的涩意。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却全然不在食物上。直到一阵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阳光房的入口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捏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在门口短暂地停留,扫视过室内。
是严浩翔。他也来拿杨梅了。
林浅溪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那脚步声的后续动向。心底某个角落,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悲的期待,像风中的残烛般摇曳起来——或许,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挤进这张双人藤椅的空位,甚至可能顺手就从她碗里叉走一颗最大最紫的,然后皱着眉说“有点酸”,嘴角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脚步声再次响起。
然而,它只是在她附近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仿佛犹豫了一下,便果断地改变了方向。脚步声走向了阳光房另一侧,那里,阿哲正盘腿坐在懒人沙发上,一边狂吃杨梅一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视频大呼小叫。
龙套“O神!快来尝尝,这杨梅绝了!”
严浩翔“嗯。”
严浩翔低低应了一声,在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拿了几颗杨梅,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间。阿哲在旁边兴奋地说着刚看到的一个搞笑操作合集,严浩翔显得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飞快地掠过林浅溪所在的角落。
林浅溪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碗里那几颗被叉子戳得有些破皮、汁水渗出的杨梅。那颗期待的火苗,在脚步声转向的瞬间,“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失落,以及随之翻涌上来的、被她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烦闷。
她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一味逆来顺受的泥人。之前的沉默、承受、近乎自虐般的加练,是源于深刻的理亏和自责。她愿意为那个失误付出代价,愿意用行动去弥补,愿意等待他消化失望的情绪。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证明自己值得信任,那道裂痕就能被修补。
可是现在呢?她明明已经咬着牙,从失败的泥沼里爬了出来,在训练赛中打出了足以回应一切质疑的高光操作。甚至,她以为已经接收到了他释放的那一丝微弱的、和解的信号。为什么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那种持续的、全方位的冰冷忽视,像细密的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敏感的神经。
酸涩的杨梅汁液仿佛顺着喉咙流进了心里,发酵成一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冲动。连日来的压抑、得不到回应的努力、还有此刻这点看似微不足道却精准刺中她忍耐极限的忽视……所有积攒的情绪,如同堆叠的干燥柴薪,被这颗小小的杨梅点燃了。
“啪”的一声轻响。
林浅溪将手里的小叉子搁在了玻璃碗边缘。她端起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里面的杨梅却已被戳得不成样子的水果,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她没有看向任何方向,只是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走向与客厅连接的厨房。阳光在她身后拉出纤细而决绝的影子。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微弱声响。她走到水槽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将整碗杨梅连同汁水,“哗啦”一声,尽数倒进了旁边的厨余垃圾桶里。紫红色的汁液溅在白色的桶壁上,显得格外刺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倒掉的不是昂贵的时令水果,而是某种沉重而酸涩的情绪。
然后,她将空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手。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却带不定心头的燥意。她没有回阳光房,也没有去训练室,而是径直穿过客厅,在阿哲有些愕然的目光和其他队员下意识的安静注视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需要离开这个空间。这个到处弥漫着他的气息、他的规则、他的审判目光,让她时时刻刻感到窒息、反省和无力挽回的空间。她需要一点纯粹的、只属于自己的空气。
这一连串动作,从放下叉子到上楼关门,不过短短一两分钟。表面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在某些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人眼里,却不啻于一场沉默却破坏力十足的小型风暴。
阿哲叼在嘴里的半颗杨梅都忘了嚼,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浅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旁边沙发上的严浩翔,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龙套“O神……浅浅姐好像没吃几口?是不是杨梅不合胃口?还是身体不舒服啊?”
严浩翔捏着杨梅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腹能感受到果实冰凉湿润的表皮。他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头时周身弥漫的低落,她戳弄杨梅时泄露出的一丝烦躁,她起身时挺直的却隐隐发颤的背脊,以及最后倒掉杨梅时,那个决绝的、不带任何犹豫的背影。
那不是简单的“不合胃口”或“身体不适”。
那里面,有气。有一种积累了许久、终于不想再继续忍耐下去的、带着刺的锋芒。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这些天来自我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冰冷堡垒。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慌乱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并开始收紧。
他忽然被迫从一个新的角度审视过去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自己“被辜负”、“需要时间消化失望”的情绪里,单方面地、理所当然地对她实施着名为“冷静”实为“冷暴力”的隔离。他习惯了她的默默承受,习惯了看她加倍努力训练的背影,习惯了她的黯然神伤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潜意识里甚至有种……笃定。笃定她会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围绕着特定轨道运行的行星,无论他散发出多冷的寒意,她最终都会调整姿态,等待他“消化”完毕,等待他某天愿意重新施舍一点温度和靠近。
可她刚才那个倒掉杨梅、转身离开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那姿态无声地诉说着:我受够了。我不奉陪了。
一个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如果……她不再努力试图靠近了呢?如果她不再小心翼翼地等待,甚至……开始后退、转身,彻底离开他划定的这个冰冷的引力范围呢?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空洞感和恐慌,远比输掉一场比赛更让他感到无措和害怕。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以至于手里那颗杨梅都滚落到了地上,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暗紫色的水渍。他看也没看,甚至没回应阿哲后续的询问,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阳光房。
他没有立刻追上楼去敲林浅溪的门。一种混合着自尊、茫然和尚未理清的焦躁阻止了他。他在训练室与林浅溪房间之间的那段空旷走廊里,像困兽一样烦躁地来回踱步。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却吸收不了他内心越来越响的嘈杂。
他想抬手敲门,手举到一半又颓然放下。敲开门之后说什么?道歉?为他的冷漠道歉吗?可他内心深处,依然觉得那个失误不可原谅,他的愤怒和失望并非毫无来由。质问?质问她为什么倒掉杨梅?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他有什么立场?是他先筑起了高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冷战这场无声的战争,也需要双方“参与”才能持续。当一方可能单方面宣布停战,甚至准备撤离战场时,被留在原地的另一方,竟会感到如此强烈的……失控和不安。
【严浩翔(Oliver),好感度:85%】(因宿主突然表现出“撤退”意向与明确的负面情绪,产生强烈不安与被动反思,深层情感需求被激活)
系统748“目标以‘情感隔离’为核心的心理防御机制,因宿主态度出现明确转变(从努力挽回转向可能放弃)而受到显著冲击。不安感与潜在的‘失去恐惧’促使目标开始被动审视自身行为的后果,以及被压抑的真实情感依赖需求。”
最终,严浩翔还是没有去敲那扇门。他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和无处发泄的烦躁,回到了空无一人的训练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黑着的手机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眉头紧锁、眼神晦暗的脸。
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之前,哪怕气氛再僵冷,至少一转头,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或专注地盯着屏幕,或疲惫地揉着眉心,或悄悄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陪伴,一种“我还在努力”的证明,哪怕他拒绝接受。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物理上的空荡,带来心理上更大的空洞。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额前的黑发,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需要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真的离开,没有彻底关闭那扇门。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拿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那个被置顶、却已经沉寂了许久的私聊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简短通知训练时间,她回复“收到”的日期。
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犹豫,挣扎。打出一行字,又迅速删掉。再打,再删。平日里在赛场上果决凌厉的大脑,此刻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运转艰难。最终,他只发出去一句干巴巴的、几乎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甚至带着点习惯性命令口吻的话:
严浩翔:晚上七点,团队复盘,别迟到。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屏幕,目光紧紧锁定对话框上方,仿佛在等待某种魔法般的提示出现——那个小小的、令人心安的“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安静如初。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更没有回复。
训练室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被暮色侵染。严浩翔握着手机,感受着机身金属边框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那碗被林浅溪倒进垃圾桶的、汁水横流的酸涩杨梅,仿佛在他自己的胃里开始发酵,冒出更多冰冷而不安的气泡,堵得他胸口发闷。
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这个认知,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