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雪,从第七日前就开始落了。
不是那种簌簌飘下的细雪,是砸下来的,像天穹撕开了口子,把寒意一股脑倾倒人间。风在千峰之间穿行,卷着冰碴子,刮得人脸生疼。雪神站在冰渊莲池边,一动不动,像是早已与这山、这雪、这死寂融为了一体。
她面前那池黑水,如墨般沉静。水面浮着一朵白莲,花瓣洁白如初,可莲心的光,弱得几乎看不见。一下,又一下,微弱地明灭,像将熄未熄的烛火,随时会断。
她知道,它快撑不住了。
袖中的玉简烫得像块烧红的铁,贴着她的手腕,灼得皮肉发麻。她没去碰它,只是抬眼望着天际——那里,命轮崩毁后留下的裂缝虽已闭合,却仍残留着一道灰影,像被缝上的伤口,线头还没剪断。
忽然,莲心的光颤了一下。
很轻,但雪神的指尖猛地一缩。
她看见了。那朵白莲的花瓣,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呼吸。紧接着,一丝极淡的声音,从莲中渗出,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撞进她的耳膜:
“换我来找你。”
是叶思乐的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残念。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一句话。
雪神闭上了眼。她站了很久,久到风雪在她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睫毛上结了霜。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万年不化的冷,而是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她白皙的指腹上,血珠滚落,滴在冰面上,“嗤”地一声化作白烟。
她没有停。咬破指尖,血顺着手指流下,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古老的符文。符文一成,空气便震了一下,仿佛有谁在远处怒吼。那是《归灵引》——雪族最禁忌的秘术,以血脉为引,强行唤醒游离神魂,代价是施术者自身命格受损,轻则折寿,重则魂散。
她不在乎。
她只记得润玉第一次睁开眼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安静,躺在冰冷的水宫里,连哭都不会。她当时抱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不该生在这世上。可现在她想:若没有叶思乐,这孩子,也不该活在这世上。
“你说她不该存在。”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可若没有她,我的儿子,仍是那个眼里没有光的帝王。”
她指尖的血继续流淌,符文越画越深,血光在空中凝成一条红线,缓缓飘向白莲。
莲心的光,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润玉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漂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冷。他的意识像一块被反复碾碎又拼起的瓦片,每一次重组,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他看见她了。
叶思乐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只粗陶碗,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灶火映着她的脸,暖得不像话。她抬头,冲他一笑:“回来啦?药汤快好了,趁热喝。”
他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是幻象。是天道用他的执念捏出来的陷阱。
可他还是走过去了。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响。他坐在她对面,接过那碗汤。指尖碰到她手的瞬间,他抖了一下。
是真的。
温度是真的。香味是真的。她袖口那道洗得发白的补丁,也是真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她笑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怕苦。”
他抬头看她,喉咙发紧:“师父……”
“嗯?”她抬眼,目光温柔。
“你别走。”他说,声音哑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我去找你,我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你走。”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一瞬间,他差点哭了。
可就在这时,她的眼神忽然变了。空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她轻声说:“润玉,我不该在这里。”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在!你就在这儿!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换你来找我……”
话没说完,她的手开始透明。他抓得越紧,她消散得越快。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不——!”他扑上去,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我不信命!我不认命!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看着我活着!”
她在他怀里,最后看了他一眼。
笑了。
然后,化作光点,散了。
黑暗重新吞没他。
他跪在虚无里,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混着血丝,滴在看不见的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换我来找你……换我来找你……”
一遍,又一遍。
像咒语,像哀求,像最后的呼吸。
现实中的白莲,忽然剧烈震颤。
花瓣猛地张开一线,金光如箭射出,刺得雪神眯起了眼。她手上的符文已经完成,血光如绳,缠绕莲茎。她能感觉到——那缕被她截下的神魂,正在挣脱天道的压制,一点一点,往莲心钻。
可天道不会坐视。
空中骤然响起一声闷雷,没有云,没有闪电,只有那道灰影般的命轮裂缝猛然扩张了一寸。一道冰冷的声音落下,不带情绪,却压得整座雪谷都在颤抖:
“逆命者,魂灭无赦。”
刹那间,寒雾凝成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白莲。莲茎被绞紧,花瓣开始闭合。莲心的光,急速黯淡,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雪神脸色一白,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退。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划破,鲜血淋漓,在空中补上最后一笔符文。
血光暴涨。
她咬牙,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像刀劈开风雪:
“若天不容情,我便逆一次亲生之誓。”
话音落,血光轰然炸开,冲散寒雾锁链。白莲猛地一震,花瓣彻底绽放,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照亮了整座雪谷。冰层龟裂,千峰雪崩,远处传来巨石滚落的轰鸣。
金光中,叶思乐的身影浮现了。
不是虚影,不是残念。是完整的轮廓,穿着那件素白衣裙,长发被风吹起,脸上带着笑,像初遇时那样。
她张了口。
声音穿过生死,清晰无比:
“润玉……等我。”
润玉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肉体的眼睛。他的身体还在幽澜潭底,沉在血水中,一动不动。可他的神识,醒了。
他听见了。
那三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无边的黑。
“润玉……等我。”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嘴角溢出一道血,顺着下巴滴落。他没擦,只是轻轻重复:“师父,我听见你了。”
所有幻象消失了。
不再有灶火,不再有药汤,不再有那场永远无法完成的重逢。只有前方,有一线微光,细细的,却斩不断。
他知道,那是她留给他的路。
他挣扎着站起来,残魂摇晃,几乎站不稳。可他一步步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哪怕前方是更深的虚无。
他不再喊“换我来找你”。
他知道,这次,是她来找他。
雪神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壁上,才没倒下。
她脸色惨白,唇色发青,嘴角那道血痕怎么擦都止不住。禁术反噬已经开始,她能感觉到体内命格在碎裂,像冰层下的暗流,一点点崩塌。
可她望着那朵缓缓闭合的白莲,神情安然。
莲瓣一片片合拢,金光渐渐内敛。最后,只剩莲心一点微光,像心跳般,轻轻闪着。
风雪重归寂静。
她抬手,轻轻抚过莲瓣,指尖触到一丝温热。
“去吧。”她低声说,像是对莲,也像是对自己,“这一次,我护你一程。”
她转身,走下雪谷。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夜色深沉。
昆仑墟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白莲静静浮在黑水上,花瓣闭合,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忽然……
最外层的一片花瓣,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温光,从缝隙中渗出。
一闪,又一闪。
像谁在黑暗里,轻轻晃动银铃。
镜头拉远。
群山环抱,大雪覆顶。天地苍茫,唯有那一丝光,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