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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如刃

与君(其三)

沈常妩一路直往青要山而去。

她捏着纸鹤,神色懊悔。

这封信是来自青要山的月江仙。

月江仙师从神女武罗,近些年,听说武罗已然仙陨,现今青要山掌管者,只月江而已。

说起月江仙,这又是一段长远的回忆。

远至几百年前。

沈常妩并非天生的神仙。

本质上是凡人走了机缘,得道修来。

她自幼便是孤儿,自有意识以来,便在人间辗转流浪。那是人间最动荡的岁月,遍地饥荒,四处杀伐。

人世多杀多争,她吃过太多苦头,蜷缩在破庙角落与野狗抢食,顶着毒日头沿街乞讨,被富户家的恶奴踹开,被街头的混混欺辱驱赶,身上的伤痕从未断过。

小时候的沈常妩,记不清挨过多少打,也记不清饿晕过几回,只记得那时候活着,就是一口气吊着,不知明日何在。

直到遇见瑶华夫人。

彼时沈常妩十来岁模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瑶华夫人的车撵路过,沈常妩膝行乞讨,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柔美丽的脸。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嫌恶,没有厌烦,只有怜惜。

她走下马车,不顾周遭人的侧目,将她从泥地里扶起。

“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她轻声说,“跟我回家吧。”

沈常妩永远不会忘记那只手覆盖在自己脏污手背上的温度。温暖得让她想哭。

沈常妩被带回那座府邸,瑶华夫人亲手为她洗去积年的污垢,一盆盆清水变浑,再换上新的。

夫人不嫌她脏,不嫌她晦气,耐心地替她梳顺打结的头发,给她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

洗干净的沈常妩坐在铺着软垫的凳子上,面前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漂亮糕点。

“以后你就住在这儿。”瑶华夫人看着她狼吞虎咽,不住地添茶,怕她噎着,“饿坏了吧?慢慢吃,都是你的。”

沈常妩捧着糕点,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盘子里。

那时沈常妩想,如果她有娘亲,大抵便是这个样子。

有瑶华收留,沈常妩少了流浪之苦,她只念府中哪哪都好,除了有个欠收拾的小子。

月岩,瑶华夫人与仙君的儿子。仙君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与瑶华一见钟情,两人互订终身,便在这人间有了一个家。

瑶华只月岩一个儿子,满心想要个女儿,她喜爱沈常妩乖巧可爱,便给她取名“妩”,赐予自己的“沈”姓,正式收为义女。

从那日起,沈常妩便不再是流浪的孤儿,而是有家、有娘、有姓氏的人了。

月岩半大少年,顽劣张扬。他仗着微薄法力,总欺负沈常妩,趁她不注意拽她辫子,藏她心爱的物件,往她碗里放辣椒,还傲气十足地叉腰道:“叫哥哥!叫了哥哥就饶你!”

沈常妩觉得母亲是世上最宽厚仁善之人,怎么会有这么个混蛋儿子?

月岩执着要当哥哥,沈常妩偏不如他的愿。

有一回月岩急昏了头,私底下拉她示软,“求求你了好妹妹,你叫一声让我过过瘾。”

“不叫不叫。”沈常妩看不惯他总闯祸惹母亲头疼,“你算哪门子哥哥?”

月岩瞪眼:“我比你大!”

“大有什么用?大就能欺负人?”

“我这是跟你亲近。”

“幼稚。”

毫不掩饰的嫌弃,真凉透了一颗少年心。

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天天吵,日日斗。瑶华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沈常妩对月岩的讨厌与日俱增,每次他凑过来,她都扭脸不理。

日子就是在这样吵闹的时光中流逝。瑶华的夫君公务繁忙,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即走,沈常妩甚少见到这个名义上的义父,只觉得他对夫人柔情体贴,对她也是和颜悦色。

后来瑶华夫人又怀一子,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月岩高兴得上蹿下跳,盘算着这次终于能名正言顺当哥哥,整日围着母亲肚子转;沈常妩则暗暗发誓,一定要带着弟弟妹妹远离月岩这个不靠谱的兄长,自觉担负起教导的重任。

不同的是,仙君并不高兴。

那日沈常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母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躲在廊下,隐约听见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哭泣。

门开了,仙君铁青着脸出来,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瑶华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沈常妩跑过去扶住她,想问,又不敢问。

瑶华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过了些时日,沈常妩从府中下人的窃窃私语里拼凑出真相。仙君在天界是有妻有子之人,当年不过一时被瑶华迷在心窍,贪恋人间温柔。如今天庭追查,他要瑶华别再纠缠。

瑶华震怒绝望,却无计可施。

那以后,仙君再未回来。

瑶华夫人日渐憔悴,生子难产。

母亲奄奄一息,沈常妩跪遍全城,求尽大夫,膝盖磨破了皮,嗓子喊哑了声,无一人敢来相助。

只道是瑶华得罪仙人,一个个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烧身。

她捧着银两,跪在医馆门口,额头磕出血来,换来的是紧闭的大门和冷漠的驱赶。

她绝望地回家,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血泊中渐渐失去气息,那双温柔的眼睛再没能睁开。

医术。

医术医术医术医术!!!

要是她有医术,要是她懂得接生,要是她懂得止血,要是她懂得如何从阎王手里抢人——

沈常妩恨到滴血,她恨透自己无能,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恨那个负心的仙君,最恨的,是自己什么都不会。

万念俱灰之下,只想一死了之,说不定还能地下侍奉母亲。

然而瑶华拼死生下了一个孩子。

月江。

这是瑶华早就为她取好的名字。

母亲死后,府中散尽家财,仆人四散。

繁华落尽,一瞬倾颓。

平日打架吵闹的两人,再没了吵闹的力气。月岩不再揪她辫子,不再找她斗嘴,他眼眶红肿,却没掉一滴泪,沉默地处理母亲的后事,沉默地守在灵堂,沉默地站在沈常妩身后。

沈常妩像自己曾经期待的那样,担负起了照看妹妹的职责。纵然心里千疮百孔,纵然她也还小,纵然她什么都不懂,可她必须会。

她学着做一个姐姐,学着换尿布、熬米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幼妹入睡。月岩会在旁边笨拙地帮忙,递个热帕子,烧个热水,偶尔抱着月江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月岩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他变得沉默、稳重,眉宇间有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郁。

母亲不在,世上只他俩相依为命,那些少年轻狂的顽劣淘气,都成了过去。

在陪伴沈常妩一年后,月岩决定去学本事。

临行那日,他站在门口,看着抱着月江的沈常妩。晨光落在他肩头,少年的轮廓已经初见坚毅的线条。

他走上前,像从前无数次想做却没好意思做的那样,伸手揉了揉沈常妩的发顶,“哥哥要出门了,去学艺。等学成了,回来给你们撑腰。你看好家,照顾好小妹,行不行?”

沈常妩眼眶发热。她极想跟随他走,可小妹还在襁褓。月岩这一路必然艰辛,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未知。

她抱着怀中熟睡的月江,望着只比她大几岁却褪去稚气的少年,喉头哽了又哽,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哥哥,保重。”

月岩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是瑶华死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

温温的,像以前抢了她糕点后,又偷偷塞回给她的那种笑。

沈常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哥,却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

月岩走后,日子更难了。

沈常妩带着妹妹离开了涿光城。那里人人惧她骂她,说她家遭了天谴,她不想妹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可离开了家,又往何处安身呢?月岩求师一事传至仙界,仙兵四处追杀。天下之大,竟无她二人可去之处,

好在沈常妩有流浪的经验,她咬牙撑着一口气,背着妹妹翻山越岭,走啊,逃啊,逃到泰山脚下。

这里人迹罕至,她发觉神兵天将与妖怪精魅皆不敢进山,便在山坳里扎起一座简陋的草屋。冬日寒风灌进缝隙,她便用泥土枯草糊住洞墙;粮食不够,她便漫山遍野挖野菜、摘野果,偶尔设陷阱逮只野兔,自己舍不得吃,全熬成汤喂给妹妹。

她学会了打猎、捕鱼、辨认野菜,学会了缝补衣裳、修补屋顶。她曾饿得啃树皮,曾病得发高烧无人照看,曾抱着月江在雷雨夜瑟瑟发抖,可她没想过放弃。

多少个深夜,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无声落泪。她想母亲,想那个温柔地唤她“阿妩”的声音。她想月岩,不知他此刻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而天亮之后,她依旧要爬起来,劈柴,生火,找吃的。

就这样,月江一天天长大。

小姑娘生得像自己娘亲,眉眼精致,性子却是倔强傲娇,嘴硬心软,又像极了当年的月岩。她管沈常妩叫姐姐,黏她,依赖她,偶尔顶嘴闹脾气,转头又会扑进她怀里撒娇。

沈常妩摸着妹妹的头,觉得所有苦难都值得。

月江十二岁那年,武罗神女路过泰山。

她见此处彩光盈天,以为泰山封印松动,下降查看,认出月江半人半仙的体质,天赋异禀,起了收徒之心。

月江不舍得离开沈常妩,当场拒绝。

沈常妩好说歹说,小姑娘就是不松口。武罗也不强求,留下一枚玉符飘然离去。

月江十五岁那年,月岩回来了。

当初那个明朗张扬的少年,长成看似温文俊朗的青年。他穿着素净的长衫,嘴角常噙着淡淡笑意,仿佛岁月将他打磨成了一块温润的玉。

但沈常妩一眼就看出,那温良皮相之下,笑意不达眼底。

月岩告诉月江,他们兄妹三人背负的血海深仇。将母亲的死、父亲的背叛、这些年的苦,一一说给月江听。

沈常妩惊怒交加。

她没忘记仇恨。但她只希望月江平安顺遂,希望小妹能快快乐乐长大,不必被这些肮脏的往事沾染。她本打算,等月江再大些,便放手与月岩去博去斗,去学本事、去讨公道。

可月岩被仇恨蒙蔽双眼,竟不惜拉亲妹妹下水!

那晚,沈常妩久违地与月岩大吵一架。

月江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位兄姐。

不久后,她毅然离家,独自去了青要山,拜入武罗神女门下。

武罗是守过天柱的上古神将,法术精绝,法力高深,严厉却会倾囊相授,月江修行速度惊人,短短时日便突飞猛进,名动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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