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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路归途

与君(其三)

月江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她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沈常妩拦不住,也不该拦。

就是这屋子,空荡许多。

月岩倒是常来看她。

隔三差五,他便从天而降,落在小屋前的那片空地上。有时带些凡间的吃食,糖葫芦、桂花糕、蜜饯果子,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像从前那样。有时带些猎来的野味,兔子、山鸡、獐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她下锅。

他坐在小屋前的青石上,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不多,眉眼温和,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可沈常妩总觉得陌生。

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青年,和记忆里那个揪她头发、逼她喊哥哥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你在外面做什么?”有一回她问。

月岩笑了笑,笑容温润无害,“擒妖杀魔,替天行道。”

“……”沈常妩不是很信。

但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他不愿说,问了也是白问。

那日天色昏黄,月岩又来了。

还是坐在屋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沈常妩照例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没喝,就那么握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妩。”他忽然开口。

“嗯?”

“我要成亲了。”

“噗——”

沈常妩一口茶水喷出来,满脸难以置信。

“???”

月岩淡定地理了理被茶水喷湿的袖口,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复杂得很,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怕看出些什么。

眼底深处,仿佛有些东西在翻涌,一波一波涌上来,又被生生压下去,最后归于平静。

他要娶的人,是流霜公主。

天界凌霄帝君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容颜倾城。

他或许期待她会说些什么。哪怕是随便一句。

可沈常妩只是愣了愣,缓缓放下茶盏。

她想了想,搜肠刮肚。恭喜?不太对。劝阻?没立场。

吭哧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不要负了人家。”

月岩抬眸,定定看着她。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毫无杂念,只有对兄长的关心和一点点对陌生嫂子的好奇。

月岩突然就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一缕薄雾,风吹即散。

半晌,他说,“好。”

后来的事,沈常妩是慢慢才理清楚的。

月岩这些年,确实在擒妖杀魔。

只不过他擒的妖、杀的魔,有一半是他放出去、引出来、甚至亲手养起来的。

他引导小妖小魔,放任他们滋长凶性,待他们罪恶盈天、人神共愤,他便出手收服,此一行功绩斐然,一笔一笔记在天界功劳簿上。那些妖类临死前的哀嚎,那些无辜惨死的凡人,都被他踏在脚下,成为通向天界的阶梯。

他擒的妖越多,名声便越响。名声越响,越能入天庭的眼。

果不其然,凌霄帝君听闻人间有如此能人异士,起了招揽之心。

帝君有个女儿,名唤流霜,生得花容月貌,心性七分高傲,寻常仙二代入不了她的眼。那日她随父君下界考察月岩,撞见他收服一头千年蛇妖。

彼时月岩一袭青衫,手持长剑,剑光如虹,蛇妖应声而倒。他收剑回鞘,抬眸间,正对上流霜的目光。

一颗芳心,就这么陷了进去。

人人道是佳偶天成,两情相悦。

只有月岩自己知晓,每一步靠近,都是在心里刻下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恰到其分地偶遇,言行温朗有礼,举止进退有度,不过分亲近,不逢迎谄媚,温柔若有若无,姿态若即若离,一步一步,引公主沉沦。

所谓的两情相悦背后,藏着的是满腔算计。

月岩做了凌霄帝君的乘龙快婿,入正神籍,一跃成为雷霆三帅之一,掌三十六部雷神,手下精兵强将无数。

月江是武罗神女的首座弟子,悟性奇高又肯下苦功,深得神女真传,多次平定妖乱,战力威猛,是仙二代中炙手可热的翘楚。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月岩统领诸雷将,代天行罚。

月江弑父。

玉帝震怒,天界哗然。可追查最后,又不了了之。

一个是背靠岳父,在天庭权势煊赫,一个是神女嫡传,在山海威震四方。事情牵扯太深,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月岩依旧做他的帝君女婿,与流霜公主相敬如宾。月江镇守青要山,威名更胜从前。

消息传回来,沈常妩坐在泰山脚下那座小屋前,望着天边流云,发了一整天的呆。

他们终于为母亲报了仇。

该做的,都做了。

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有说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血仇终究要报。

可有些人,也回不去了。

月岩为了这一天,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引导妖魔,放任杀孽,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又该找谁讨公道?

而月江,在天真烂漫的年纪,背负血海深仇,她还那么小,就在青要山不要命的苦修,只为手刃亲父。

月岩后来又来看过沈常妩一次。

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眉宇间似乎比从前更沉了些。

“你怪我吗?”他问。

沈常妩沉思默虑,摇了摇头。

母亲的血债,总有一天要报。她做不到的事,他们替她做了。她有什么资格怪?

月岩随着她沉默许久,忽然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修长的指节微微蜷缩,

最终,缓缓收了回去。

“阿妩。”他开口,声音很低,

“跟我回去。”

“嗯?”沈常妩一愣,“回去?回哪儿?”

月岩看着她,目光情绪难辨。不是兄长的温和,不是亏欠的涩然,更多的是克制,是隐忍,如同月光下的暗流,涌动而不敢声张。

“我在涿光城置了府邸。”他说,“就是我们原来的那个家,我把它买回来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和当年一模一样。母亲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我也移栽了过去,如今正开着花。”

沈常妩怔住。

“阿妩,该回家了。”月岩向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些,“回我们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撞在沈常妩心上。

回家?

那个破碎的家。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月岩继续说,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有一件事,我从始至终都清楚。”

他顿了顿。

“我想带你回家。”

月岩伸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落在沈常妩肩头。

“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我都知道。”他说,“我每次来看你,都想带你走。可那时候不行,我有事要做,有债要讨。我怕带着你,会让你卷入危险。”

“现在,都结束了。”

他掌心微微收紧。

“涿光城的府邸,有你的院子。母亲当年给你布置的屋子,还留着你最喜欢趴着赏景的窗台,还有月江的房间,我都让人原样修葺好了。”

沈常妩越听越心酸。

“阿妩,”月岩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沈常妩回望着他,恍见许多年前,瑶华夫人牵着她的手,走进那座大宅,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后来母亲不在了,月岩走了,月江也走了。

家就散了。

沈常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岩静静地注视她,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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