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摇山，日子如流水般平静过去。
但百里纪过不去。
一连好几日，他都黑着脸。
这新晋的妖界之主清闲得很，既不处理山务，也不与群妖宴饮，整日里无所事事，飘在沈常妩周围阴魂不散。
沈常妩没在意，也没空分出心神给他，百里纪没话找话，但凡逮着说话机会，便要旧事重提——
“你那日多大方，贴身之物说送就送，对本尊倒是不假辞色，吝啬得很。”他倚在洞府门边，金眸幽幽地盯着她。
沈常妩莫名其妙：“我那是为了救他们啊，万一蛇妖报复呢？”
“救便救了，何须给那些东西？”百里纪走近几步，“你可知那些男人心思龌龊肮脏，根本不值得你搭救。”
“哪肮脏、哪龌龊了？”沈常妩无语抬头，“几个凡人怎么就惹到您老了？”
百里纪抿唇不语，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
如此反复几次，沈常妩终于被他念叨得烦了。索性拆下头上所有的发带，一股脑儿塞进百里纪怀里，敷衍道：“你也有你也有！别人有的你也有，行了吧？”
“……”百里纪捧着几根完整的彩绦，风中凌乱。
良久，他回过神来，垂下金眸，手指将那几根彩绦细细抚平，而后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他说服自己不生气，那些凡间男子，每人只分得一段残片。
他不一样，他得的，是完整的。
还是好几根。
沈常妩顾不上百里纪发疯，又是连续数日，一头扎进云罗洞枯守药炉，采药炼丹。
丹药是弥补气血一类，她托土地公捎给那些被采补而身有亏损的男人，自觉功德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里纪如了愿，来云罗洞晃悠的次数越发频繁，且一待便是大半日。
存在感十足。
或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或是随意翻看她那些记录药方的玉简，大多时候，心不在焉地取出一根彩绦绕在指腹把玩，然后静静地盯着她忙碌。
沈常妩有正经事办，忙着精进医术，忙着积累善功。在她看来，两人颇为熟络，无需刻意招待。
反正他也总是一声不吭，扔几根发带都能让他自己哄着自己玩，太好伺候了。
沈常妩心安理得地将大靠山晾在一边，自己捣药、控火、记录。
于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随着日复一日的冷落，逐渐染上了难以忽视的幽怨。
这么被看了好几日，沈常妩某次捣药捣到一半，抬头撞见百里纪望着自己出神，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光惦记自己的仕途，把这位衣食父母的儿孙大计给忽略了。
真该死啊！
怪不得百里纪缠着自己不放呢。
弄清楚缘由，沈常妩当机立断放下药杵，凑到百里纪身边，“大王，你别看我表面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其实我苦思冥想，这些天是拿别人练手来的，毕竟给你调理身子的方子，得用最好的药材才行。”
“你看看，该用什么药，该使多少剂量，都在天简上记着呢。”她掏出空白玉简张口就来，笃定百里纪看不见上面的字。
因为她自己也看不见。
这就是普通的空白玉简，啥也没写。
百里纪幽怨减半。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得了病，不然为什么小神仙一靠近，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甜蜜悸动。
“嗯。”百里纪唇边携起笑意，好整以暇地配合她忽悠。
沈常妩好歹是真材实料，掰着手指头信口拈来：“你这病不难治，上好的紫灵芝固本，千年参精补气……唔，那些壮阳补肾的药材也得搭配些，鹿茸、仙茅、淫羊藿……”
一边念叨，一边在玉简上记录，细致严谨，抱着医者最纯粹的敬业态度。
“……就是药性需得调和，过猛了也不好，需佐以温和的茯苓、甘草……”
沈常妩兀自思忖着，笔尖不停。
“……”
这下百里纪笑不出来了。
英挺的五官面无表情，唯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绯红，一直烧到脖颈。
羞恼+尴尬+无措。
“你……”百里纪明白过来，急得面色通红，又难堪到羞于启齿，“你这些时日为本尊诊断，信誓旦旦向我作保，关心我，重视我，还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难道是诊断本尊……”
他憋了半天，从牙缝挤出那俩字：“……不行？”
“大王别这么说。”沈常妩一把捂住他的嘴，“以前不行，现在有了我，你保准行。”
还不行那就是有损她药仙的名头。
百里纪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她的手捉在掌心，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解释道：
“我不需要这些。没有什么隐疾，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从未有过任何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满是豁出去的意味：“洪荒数万载，我不近女色，并非不能，而是不愿。如今更是……”
更是被她气到险些吐血。
余下的话他没说完，因为沈常妩忽然瞪大了双眼，看向他身后。
百里纪随着她的视线回头，一只流光溢彩的纸鹤灵巧地穿过洞口的禁制，精准在他眼前掠过，悬停在两人中间。
“大王等等，有信。”沈常妩注意力被吸引，使劲抽出手，纸鹤便乖巧地落在白嫩柔软的手心。
百里纪心口一闷。
满腔辩白涌在喉头，金眸中溢起一丝被忽视的委屈。
沈常妩快速浏览着信上内容，秀气的眉头蹙起，看到后面，眼中闪过惘然，随即低叹一口气，兀自发起呆。
百里纪见她神色变幻，心中不快更甚。她的心思，合该放在他身上，放在那个关乎尊严的误会上才对。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旧话重提：“方才所言，你听明白了？本尊身体强劲，无需乱七八糟的药材。”
郑重强调一遍。
沈常妩抬眼看他，小脸上布满歉意：“大王，你那个事，恐怕得先放一放了。”
百里纪：“？”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常妩没有理会他骤然沉下的脸色，说道：“我这边有件要紧事，必须立刻去处理一下。等忙完了，我们再讨论你那个，是能不能还是愿不愿的问题。”
她边说边整理袖口和裙摆，即刻就要动身。
放一放？
他的事，又、放、一、放、了？！
先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凡人男子，现在是这碍事的破纸鹤！在她这里，他百里纪到底有多无足轻重，让她随时可以搁置，排在最末？！
“沈、常、妩。”百里纪一股邪火直冲顶门，金眸阴沉的要喷出火来。
“好了大王，莫生气，我会尽快回来的。”沈常妩拍拍肩头，匆匆交代一句，便一溜烟地飞出了云罗洞。
洞内瞬间只剩下百里纪一人。
残留的药香淡淡萦绕，驱不散一腔无处发泄的憋闷。
许久，百里纪反应过来，薄唇缓缓抿紧。胸腔内情绪翻滚，夹杂着几分薄怒，几分隐忍，还有辨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和在意。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红衣墨发，在这满室药香中，像一尊俊美却落寞的雕像。
“……没良心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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