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妩盘腿坐在昏迷的百里纪身旁,一手支着下巴,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烦闷。
不就被抓个正着,心虚什么?
横竖她是救命恩人,若没有她熬药滋养,以自身灵力催动生机,这人被古怪法器侵蚀的伤口,怎能生出新肉,愈合得这般迅速?
摸几下又不会少块肉,她可是帮他长出了血肉。
沈常妩腹诽自己不硬气,然后掰起手指,开始算这是救的第几个人。
凡间救助十二个,藏风洞三个、招摇山一个、
这是第十七个了。
沈常妩是候补的司命星君。
候补,意味着尚未真正执掌天命簿册,不能牵引星辰轨迹。
沈常妩原本是神农阁中一名寻常药仙,每日对着仙草灵芝,捣药炼丹。
所谓医者仁心,愿解众生疾苦,可在这天庭之上,神仙们个个法力高强,无病无灾,这一身医术,无多少用武之地。
天庭医神药王济济,她悟性不很顶尖,又觉得日复一日的打坐修炼枯燥乏味。
沈常妩闲来无事,喜欢溜去九重星天之上的观星台。
那里,是司命星君的地方。
真正的司命,日常与漫天星辰为伴。
司命常常端坐于观星台中央,周身悬浮着无数闪烁的光点,每一道光点,便牵连着下界一缕命数轨迹。
指尖轻拨之时,能让该相遇的相遇,该离别的离别;静观星河流转之时,又能在巨大的星图上推演未来变局,将重要的节点记录于天命玉册之上。
玉册由无数符文凝聚成光流,承载着万古兴衰。
格调极高。
沈常妩捧着脸待在角落,看那星河变幻,看司命以心神牵引命线。起初只是觉得那流光溢彩有趣,看得久了,她竟真的从中看出些门道。
某次司命推演一处小千世界的命轨遇到滞涩,她随口指出了一个被忽略的星辰偏移,让难题迎刃而开。
司命这才惊觉,这个默默无闻的小药仙,于观星测算一道,有着超乎寻常的直觉与悟性。
司命者,窥测天机,干预命数,乃逆天而行。故此为天道所忌,每一任司命星君,都注定寿元不长。
他们是流水的殉道者,自愿承担这份知晓太多的沉重,直至心神耗尽,化作星辰光屑,融入那无边星河。
这是一条用牺牲铺就的道路。
这任司命已历许久,自知大限将至,看着灵慧的沈常妩,终于开口:“我即将归于星海。观你天赋心性,可愿承此重任?”
沈常妩眼睛一亮,欣然应允。“好呀好呀。”
司命欣慰。
司命之职要求极高,首重功德心性,需是至纯至善之辈,方能接触天机权柄,不至行差踏错。沈常妩出身神农阁,心怀济世之念,根基清白,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唯有一点缺憾,
她天生缺失七情六欲。
她不懂何为大喜,何为深悲,情绪总是平淡如水。这些年在天庭,她借着观察众生,模仿学习,逐渐补全了喜、怒、忧、思、悲、恐、惊中的大半。
如今,只差最后一样——“哀伤”,她始终无法真正体会。
天庭太过祥和,难觅深切哀恸。
沈常妩请缨下凡。
司命亦借机考验她,命她做满九十九件善事,人间烟火丰沛,顺便学会“哀”之一味。
说的轻松,可哀伤该上哪学?
初临凡尘,沈常妩曾驻足过垂死之人的榻前,目睹生命流逝,亲眷悲泣。她见过挚爱分离,见过家道中落,见过求而不得。
她会共情,会怜悯,会为那些不幸感到惋惜,愿意伸出援手。但那些感觉,就像风吹过水面,泛过涟漪,却终究无法沉入冰凉的湖底。
都不是她所要寻找的,那种彻骨的,能让人心神震颤的哀伤。
而此刻,坐在这荒山野岭,守着这个危险却重伤濒死的妖仙,沈常妩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百里纪紧蹙的眉心,英挺的眉宇之间,即使沉睡也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桀骜。
沈常妩知道他是谁。
光顾着救人了,后知后觉反思一下,感觉有点救错了。
不过凭这大妖怪的本事,就算没人救他也死不了,自己出手也是添得善事一桩。
“醒来可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乱杀人嗷。”
月光下,沈常妩自言自语,明亮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几分属于人间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