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台风季，来得迅猛而暴烈。

气象预报里那个原本擦边而过的台风，突然在夜间转向，直扑这座滨海小城。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洗涤一遍。

“寻常”画廊咖啡馆提前打了烊。炎拓检查完所有门窗，加固了遮雨棚，回到室内时，身上已半湿。他看向窗外被风雨扭曲的夜景，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狂舞的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手机震动，是苏幕遮发来的信息：「被困在画室了，雨太大，叫的车都取消了。」

画室离这里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但在这个天气里，无异于冒险。炎拓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待在画室别动，锁好门。”他的声音透过电波，比平时更沉稳有力，“我过来。”

“太危险了，你别……”苏幕遮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风声和玻璃震颤声打断。

“我开车，很快。把定位发我。”炎拓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过去那个“炎总”的决断力，但底色却是全然不同的关切。他没给她再拒绝的机会，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和一件宽大的雨衣，冲进了风雨里。

车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艰难前行，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撕开一道短暂清晰的视野。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开了近半小时。当他看到那栋独立小楼二层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时，紧握方向盘的手指才微微松了松。

画室的门打开，苏幕遮站在门口，发丝有些凌乱，穿着居家的宽松毛衣和长裤，光着脚。画室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混杂着一种她身上特有的、清甜的气息。巨大的画布上，是一幅还未完成的海上风暴图，墨蓝与银灰的颜料肆意堆叠翻滚，恰如窗外的天气。

“你怎么真来了……”她看着他滴水的发梢和肩头深色的水渍，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不然让你在这里过夜？”炎拓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雨衣，挂在门边，里面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轮廓。他赤脚踩在画室冰凉的原木地板上，环顾四周，“画室有吃的吗？”

“有泡面，还有……我晚上煮的银耳汤，在保温壶里。”苏幕遮转身去拿干净的毛巾。

炎拓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他的目光扫过画架上那幅风暴图，又落在旁边一张小圆桌上摊开的速写本上。本子上是铅笔勾勒的线条，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影，坐在咖啡馆的窗边，低头看书，侧脸沉静，光影细腻。画得十分传神，正是他自己。

他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幕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耳根蓦地一热，快步上前想要合上速写本：“那个……是练习光影……”

炎拓却先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本子边缘。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还带着雨水的微凉。他没有翻看，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纸页边缘，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画室里只开着几盏分散的射灯和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而集中，将两人所处的区域笼罩在一片暖昧的昏朦里。窗外风雨呼啸，室内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雨水敲打天窗的密集鼓点。

“画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被风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格外清晰入耳。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目光却像有了实质，缓缓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抿住的唇上。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松节油的气味、雨水的湿气、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海水与咖啡混合的气息，还有某种无声涌动的情愫，交织在一起。

苏幕遮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下意识想后退半步，脚跟却抵在了画架的支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响动似乎打破了某种凝滞。炎拓先移开了目光，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向小厨房区域。“我去煮泡面。银耳汤还有吗？喝一点暖暖。”

“有……在保温壶里。”苏幕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她走到小圆桌旁，快速将速写本合上，塞进一叠画纸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