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阴阳界碑前一片狼藉。地枭主力被歼灭,林喜柔在仪式反噬中消失于石碑的混沌光芒中,生死不明。
苏幕遮受了轻伤,在炎拓的搀扶下看着劫后余生的众人。聂九罗正指挥南山猎人清理战场,解救被缚的福利院师生。小王老师还活着,只是极度虚弱,被立即送往救治。
然而,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新的阴影笼罩。刑深在检查石碑时,发现碑体上的纹路并未完全黯淡,仍在极其缓慢地脉动,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蒋百川被搀扶过来,忧心忡忡:“‘门’没有被彻底关闭,只是暂时被压制了。林喜柔可能未死,或者……‘黑白涧’的侵蚀已经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更深的联结。”
与此同时,林伶虽然摆脱了“本源碎片”的直接控制,但身体极度虚弱,且眉心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她紧紧抓着苏幕遮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吕现初步检查后表示,林伶的身体机能受到严重损害,且精神极不稳定,需要长期精心的照顾和观察。
炎拓望着成为废墟的仪式现场,心中百感交集。大仇虽报,但家已不存。柔山制药集团因林喜柔的罪行必然面临清查,他作为“养子”兼总经理,也将面临诸多审查和麻烦。他看向苏幕遮,目光复杂,既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对未来不确定的迷茫。
熊黑在混战中受伤不轻,被冯蜜等残余地枭拼死救走,不知所踪。苏幕遮想起他最后看向自己那复杂的一眼,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聂九罗走到苏幕遮身边,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确认无大碍后,低声道:“这里的事还没完。我们需要建立一个长期的观察点,监测界碑的动静。而且,残余的地枭,还有那个熊黑……他们不会就此消失。”
新的挑战和隐忧,已在废墟之上悄然萌芽。生活似乎回归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未来的道路,都将在这次“结束”之后,迎来新的开端。
海城的雨季,来得绵长又温吞。
“寻常”画廊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铅灰色的海和偶尔掠过的鸥鸟,晕染成莫奈笔下的印象派画作。炎拓喜欢这样的天气,它让时光的流逝变得缓慢而具体,也让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和咖啡的香气,显得更加妥帖安宁。
距离那场撼动阴阳界碑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三个月。炎拓的生活,就像这海城的雨季,看似平淡规律,内里却酝酿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潮汐。
画廊的生意不算火爆,但足够维持。来的人多是熟客,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不贵的咖啡,以及墙上那些“看着让人心里静下来”的画。苏幕遮的画是镇店之宝,但炎拓从不主动推销,只把它们挂在最适宜光线和视角的位置,等待懂得的人驻足。更多的时候,他在推广一些本地年轻艺术家或美院学生的作品,价格低廉,但他挑选得认真。每当有年轻人的画作被买走,他总会发信息告诉对方,看着那些欣喜若狂的回复,他会抿一口咖啡,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或许是一种补偿。补偿那个曾经身不由己、在谎言与阴谋中周旋的“炎总”,也补偿那些在宏大叙事中被忽略的、微小的梦想与生计。
午后,雨势稍歇。炎拓正在擦拭一台老式咖啡机的蒸汽棒,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头,看见苏幕遮站在门口,收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雨气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手里提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炎拓放下手中的活儿,很自然地走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伞,插进门口的伞桶里。动作熟稔得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来‘采风’,”苏幕遮走进来,空气中立刻带来一股清冽湿润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顺便,给你送点‘素材’。”她拍了拍鼓囊的帆布包,眼睛弯起。
炎拓引她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不用问,便去操作台后准备饮品——一杯少糖的热拿铁,拉花总是很认真地做,今天是简单的树叶形状。
“素材?”他端着咖啡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幕遮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本厚重的画册、一叠速写稿,还有几个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奇形怪状的小东西——一段缠绕着藤蔓的浮木、一块布满孔洞的礁石、几片颜色异常斑斓的贝壳。
“在海边捡的,还有最近的一些速写。”她将速写本推到他面前,翻开几页,上面是淋漓的水彩,捕捉了雨后沙滩的光影、码头停泊的旧船、市场里卖鱼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觉得你这里可能需要一点……‘海’的味道。”
炎拓一页页翻看着,看得很慢。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水彩晕染的痕迹,目光专注。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审视、算计或探究的眼神,而是一种纯粹的欣赏,甚至带着某种珍视。
“这张很好,”他指着一幅描绘黄昏渔火的画,“光影和情绪都抓得很准。挂在吧台侧面那面墙上,怎么样?那里晚上灯光打过去,效果应该不错。”
“你决定就好。”苏幕遮捧着拿铁,小口啜饮,目光落在炎拓低垂的眉眼上。一年多的时光,洗去了他眉宇间最后那点属于“炎总”的浮华和刻意,留下更清晰深刻的轮廓。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已不太明显的疤痕——是界碑之战留下的。此刻的他,安静、沉稳,像海边那些经历了无数风雨却依然坚实的礁石。
“最近……还有做噩梦吗?”炎拓合上速写本,抬眼问她,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关切。
苏幕遮摇摇头:“很少了。倒是伶伶,前段时间心理医生反馈说进步很大,已经能断断续续说一些完整的句子了,虽然还是只黏着我。”她顿了顿,“聂九罗……阿罗她偶尔会去看伶伶,带些自己做的小雕塑给她玩,伶伶居然不怕她。”
炎拓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划了一圈。“那就好。”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旁边凳子上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苏幕遮面前。
“这是什么?”
“画廊这半年多的账目,还有一份……合作协议草案。”炎拓的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想把‘寻常’做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小站,不只是展卖,还可以定期举办小型的主题展览、分享会,甚至尝试做一些艺术衍生品。我一个人,精力和想法都有限。”
他看向苏幕遮,目光清澈而坦荡:“你是最合适的合伙人。艺术眼光、人脉、对创作本身的理解,都远在我之上。当然,你不用坐班,只作为艺术顾问,参与方向和内容的把控,分成条款草案里都有,你可以看看,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他的理由充分、务实,完全是从商业和画廊发展的角度出发。但苏幕遮却从他过于平稳的语调,和那份详细得超乎寻常的草案中,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望着他,轻声问:“只是……合伙人?”
窗外的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声音细密。咖啡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唱片机里流淌着的低回爵士乐。
炎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他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苏幕遮,”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比雨声更低沉,“我知道,过去的一切太混乱,我的身份、立场,都曾经是个麻烦。现在,我也给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或者万人瞩目的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咖啡渍的指尖,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
“我只有这家小店,一片能看到海的窗户,还算过得去的咖啡,和……一份再也不想隐藏的心意。”
“合伙人,是我想把你留在我的生活里,能找到的最正当、最长久的理由。”他的语气终于泄露出一丝藏得很深的、属于“炎拓”的执拗和坦诚,“但如果你问的是其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桌上那不多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海风般的潮润和涩意:
“那我希望,不止是合伙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和音乐在流淌。苏幕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用金钱、权势或危险秘密来吸引人注意的炎总,他只是在用他仅有的、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他的“寻常”,笨拙而认真地,向她靠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柔山福利院初见的那个阴雨天,他审视而疏离的目光。想起滨海酒店混乱中的一次次相遇与猜忌。想起黑暗溶洞里他痛苦而决绝的告白。那些惊心动魄的碎片,最终竟沉淀成眼前这一杯温热的拿铁,一份细致的账目,和一句“再也不想隐藏的心意”。
时间,真是最奇妙的雕塑家。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拿过了那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整齐的报表和条款清晰的协议。她看得很快,也很仔细。
然后,她拿起炎拓放在桌边的那支备用钢笔,在合伙人签名栏的旁边,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艺术顾问苏幕遮,”她放下笔,抬起头,眼里映着窗外的雨光和室内的暖黄,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以后请多指教,老板。”
炎拓看着她签下的名字,怔了几秒,随即,一个真正舒展开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漾开。那笑容点亮了他的眼睛,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落寞与不确定。
“指教不敢当,”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笑意,“为了庆祝合作达成,今天老板请客,试试新烤的曲奇?配方我调整过了,应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甜得发齁。”
“好。”苏幕遮也笑了。
就在这时,门口风铃又响。一个浑身湿透的快递员冲进来,放下一个湿漉漉的纸箱:“炎先生!你的加急件,好像又是水果!”
炎拓走过去签收,打开纸箱,里面是满满一盒青黄相间的柑橘,个头不大,看着就牙酸。依旧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张被水浸湿了些许的纸条,字迹一如既往的歪扭:“新果,还酸,开胃。”
苏幕遮好奇地走过来,看到橘子,又看到炎拓脸上那种了然又有些无奈的表情,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炎拓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她。“尝尝?来自……一位老朋友的‘问候’。”
苏幕遮接过,放进嘴里一瓣,立刻被酸得眯起了眼睛,但酸劲过后,确实有一股清爽的回甘在舌尖化开。
“是他?”她轻声问。
炎拓点了点头,将剩下半瓣橘子放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嗯。一种……笨拙的和解方式吧。”他没再多说,但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天光,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咖啡馆里,咖啡香气、淡淡的柑橘酸气、新烤曲奇的甜香,还有油画颜料和速写纸的味道,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崭新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基调。
炎拓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聂九罗,只有一张照片——她工作室里一个新雕塑的局部,是一只线条凌厉却莫名温柔的手,正轻轻触碰一颗透明材质雕琢的、内部有光芒流转的“心脏”。没有文字。
他看了一眼,将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回复。只是走到唱片机旁,换了一张更轻快些的钢琴曲唱片。
未来还很长,海城的雨季也还会继续。但在这个刚刚放晴的午后,“寻常”咖啡馆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根,找到了它平静而坚韧的归途。